〖校园文学〗
 
味 道
吴昕悦 高三(12)班(荣获首届文学大赛一等奖)

  记得《香水》中格雷诺耶依靠着他精敏的嗅觉,能在雨中邂逅泥泞下的雏菊,能在车水马龙中辨识深巷中的婴儿,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拥有自己的味道,像一个乱世的哲人,一眼看遍看透了世间百味,却恍然间迷失了自己。

  大多数时候,平常人在同一时刻只能感知到一种或几种滋味,并通过时间将它们慢慢地串联起来。而在我们纵观一生,将时间中的片断放到同一个平台上时,所有的平淡汇聚在一起,碰撞出泼墨般浓烈的酸甜苦辣。就像当时间变为平面时,人不再用两条腿走路,而是变得像千足虫,一条腿是婴儿的腿,踏在过去,一条腿是老人的腿,迈向将来,他在不同的时空以不同的方式存在并感知着。

  无味

  婴孩用味道区分身边的人———母亲的乳香,父亲的烟草味,行人陌生而洁净的毛呢大衣味道。长大后,我们依然不自觉地用味道形容周围的人———母亲苦涩的中药味,父亲默然的老人香,写字楼摩登女郎辛辣凌人的香水味,等等。

  在这一场场没有主角的悲喜剧中,总有些味道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进来,也总有些味道在无人察觉中淡出了,从此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我第一次知道死亡是因为外公的车祸。我没有掉一滴眼泪,不是因为我不爱他,而是我不能够明白什么是死,妈妈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向五岁的我解释,死亡就是外公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生活,而其实在那之后我们发现每次做饭她都会不自觉地多做了一份,让那碗满满的米饭在没有人的座位前升腾着热气。

  几个月前,我得知初中最喜欢的老师去世了,乳腺癌,只有35岁。我还记得竞赛前她每一次俯身指出我写错的笔记,我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的水痘瘢痕,她领口淡淡的柔软剂香味盘绕在我的耳后,现在想起,分外浓烈。

  我拿出手机,查到她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拨了过去。一次又一次,才明白自己想拨通的不是一个号码,而是心底的一根弦,以为它在轻微的振动间可以模糊了生死,就像那碗米饭。

  听着一板一眼的答复录音,而我想念的人,已不在服务区。

  离味

  又是高三。

  记得每逢毕业,都有相互留电话写纪念册的风潮。现在已经对此不抱太大的热情,留与不留,有何区别。有的人同在一个班级时就没有什么交往,即便留言也是千篇一律的“一帆风顺”、“万事如意”。有的人即使留下了联系方式,也留不下当时的情景。

  高二暑假前,一个很要好的同学要回到国际部,我的朋友哭得很伤心,大家都说不要这样难过了留下电话号码也一样啊,以后还可以保持联络。我知道,离开的不是人,而是每天在一起玩玩闹闹插科打诨的时光,人与人之间共享的不是联系方式,而是共度的时间。

  每逢离别,告别一段时间。

  翻看旧词本,“一剪花笺惹旧香”,红笺熏兰,一个女子寄出一函思念梦,细心得连梦中的缭香都一并送去了,借着那万里飘摇的清风和松声。邮寄一份情怀,一段时光,一种味道,那一端却遥遥不知在何方,也许多年后的情郎翻出那一纸旧香,心头尚能浮现那个月夜的女子。

  当时知道情痴,现在细想,无论是纪念册还是相思信,也许都是为自己而留,为自己而写。在深夜浸着明月歌吹,点起一炷离香,让旧时的情景从沉眠的记忆中汹涌而出,仿佛昨日重现。

  语文课时老师讲“相”字有偏指一方的意思,比如“相逐”是指一方追逐另一方而非相互追逐,有人笑出声。

  我不禁想,那么相思呢?相思是否也是一人事?

  寻味

  以人名命名香水是一件微妙的事。我曾想,若能成为香水师,也许就可以复制出那些离去的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便是酿造出了过往的时光。然而买了几本相关的书才知道,最入门的技巧便是灵敏地区分上千种极为相似的味道,其中仅豆蔻便有四十余种香气。豆蔻是法国人笔下的“过去时光的味道”,豆蔻年华,青葱岁月。他们将每一种的芬芳程度都测量好了,分门别类,可是究竟哪一种才是时光的味道?还是时光的味道,本身就有这么多种?

  我打开各种柔软剂的瓶盖,却都找不到三年前曾经在我身前耳后的味道,我在外公的墓前站了很久,一摸脸上,凉凉的全是泪水,那一刻我才明白,时光和回忆浑沌不可还原,有些人离开了便不再回来。死者将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离开人间,一次是获得生者的释然———他们在我们的世界,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我打开电脑,发现陌生的留言,六年前形同陌路的小学同学,现在交谈却竟有格外亲切的熟识感,也许往日的滋味不再,但想一想,在同一时刻,曾坐在同一间教室的几十个人,现在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点起同样明亮的窗灯,心里就涌上一阵温暖。而明年的我们,又将各自踏上不同的道路。

  悲欢离合是两种味道,一种是婴儿的味道,在过去弥漫,一种是陈年的浑香,在未来追寻。我们辗转于百味沧桑,在思念中豁达,在缺失中填补完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