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井下亲历唐山大地震
(吕斌轩·66届校友)
  76年7月27日傍晚,我吃完晚饭,照例买上两个糖火烧,装进干粮袋揣到破棉袄里兜,以免被煤末子弄脏了。顺便说一句,我们下井时穿的衣服就是空心一件工作服,外面套一件破棉袄,底下就是两条裤子,腰里扎一条用传输带做的腰带,挂矿灯的蓄电池。头戴安全帽,脚下是长筒胶靴,一年四季均是这样。至于电影电视上下井工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工作服,脖子上还扎一条白毛巾,我一看就知道是拍电影。因为在我下井生涯中,从来没有见我们工友穿戴得那样干净整齐过。

吕斌轩的三口之家

  像往常一样,我开完班前会,便往绞车房走,准备上罐笼。这时我感到特别闷热,看了一眼天空,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血红的夕阳挂在天边。我心里嘀咕着:“明天又是个大热天!”就进罐笼下井了。那天夜班我们的工作是运料,为掘进工作做准备。由于一起干活的伙计们都比较默契,也没出什么意外情况,像绞车没电啦,溜子卡壳啦,通风没有啦等等均没有出现,一切顺利。所谓的“运料”工作,就是“装船”、“卸船”。所谓“装船”“卸船”,就是把工作中需要的各种材料如原木、大板、钢架等装在一只船形的容器中在井眼中用绞车直上直下地拽来拽去,输运到掘进工作面上。那天,我们装船也很顺利,没有材料散落。估计到了一两点钟,大家就有点饿了。于是,带干粮的就开始吃干粮。跟我一块搭伙计的小伙子姓郑,平时爱跟我闹着玩。他就跟我说:“北京人儿,你要是给我一个糖火烧吃,我就替你装船。”我想,反正我有两个,给他一个也没关系。于是就给了他一个。他特别高兴,吃完了,就替我装船(我们是轮流,一人装一船)。但实际上,没装几船,料就运得差不多了。这时大家就互相说,今天干得太猛了,这么早就快干完了,歇会儿吧。于是,就各自找个干燥背风的地方,靠着煤槽梆,开始打盹。

  我好像刚打了一会盹儿,并没有完全睡着。就听见远处隐隐约约有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有人推着矿斗车从远处压着铁轨滚滚而来。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当我们觉得那响声到我们头顶时,整个矿洞开始左右摇摆起来。我们所在的地方都是梯形铁棚子支撑着,宽度在2米到2米5的样子。在轰隆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我们已经觉得不太妙,赶紧招呼着站了起来,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当矿洞一摇一摆起来的时候,人在矿洞里根本就站不住。我本来靠着一梆站着,一下子就被甩到了另一梆,我赶紧抱着槽梆的一根柱子,才算没被再甩回来。这时就觉身后“嗖”的一声飞过去一样东西,转眼一看,原来是一根梯形架横梁擦着一个新来的工友小户的耳边飞了过去。他上班才两天,脸吓得煞白,我也感到后怕。要知道,那一根横梁是厚槽钢做的,重128斤。我们每天都鼓捣它,深知分量沉重。这要是砸着人,那还有好?这时,所有的人都抱着一根柱子站着,直到矿洞不再晃动才敢撒手。这时,四周一片寂静,我们才发现通风管里不送风了,绞车也没电了,什么信号也没有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摸不清。有人说,一定是哪个地方放炮,药装大了,崩出事了。也有人说,兴许是美国扔原子弹了,要打仗了。但说是这样说,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乱跑。于是就说,还是等等吧,等班长来了再说。

  过了一会儿,班长气喘吁吁地从一个煤眼里爬了上来。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姓贾,叫贾盈,我们叫他贾头子,快退休了(矿工55岁退休)。一上来,他就说:“大家都下去,到大巷去,赶紧下去。”我就问了一句:“贾头子,出什么事了?”他说:“哪知道呢,我下井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事。”然后又说:“你们赶紧下去,招呼着,别落下人,我还得去别处找人去。”于是我们就顺着煤眼稀里哗啦地爬下来了,到了大巷的工具房。这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人了,各个洞口还在不断地往外出人。都是在这一区域作业的,有回采的,有掘进的。就听见一个带班的老师傅在讲:“现在的情况是所有的电都没有了,送风也没有了,抽水机也停了。因为电话也不通,所以究竟是怎么回子事,也弄不清楚。估计事故比较大,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工了。估计罐笼也不行了,只能从斜井往上爬了。大家不要乱,一块往外走,别掉队,在危险地界儿和拐弯的地方都有人指挥,一定不要乱跑。”我们这些人虽然到煤矿的时间并不长,但也深知矿井的厉害:在井下决不能乱跑。于是赶紧跟着大伙开始往外走。

  前边说过,我们下井时还要乘矿车水平走四十多分钟,但是,要是步行这段距离可就费时间了。我们就这样成群结队地在大巷里走,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每到拐弯的地方或是岔路的地方,你都会看见有一个老矿工站在那里,不断地向走过来的人说:“往那边走,走中间,别走边儿上,边儿上有坑。”他镇定自若,就好像平时值班一样。见景生情,我心里不禁感慨:“工人阶级的先进性、组织性、纪律性,只有在关键的时刻才能亲身感觉到啊!”走过之后,我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在漆黑的大巷里,只有老师傅头上的那盏矿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宛如茫茫夜空中的一颗星星,令人感慨万分。

  我们就这样走着,也不知还要走多长时间,也不知还要走多长的路,总之,就是跟着走。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地下水别涨得太快,能够尽早找到往上爬的斜井。究竟走了多长时间已经弄不清楚了,当我们走到一个拐弯处,好像是地下水的汇流处,有一个老师傅正站在水里,水已经快淹到他的腰部了,他挡在那里让人们别过去,同时对我们说:“快走,拐过去就是斜井了。”我们一听顿时都松了一口气,心里说:“可算到斜井了,这就有盼头了。”当我们走过这个拐弯时,只见浑浊的水面形成了一个个很大的漩涡,伴随着流水的回声,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神秘,更增加了恐怖感。而那个老师傅却要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走过后,自己才能撤退,这情景我一直铭刻在心。直到今天我还在想,那个老师傅究竟是什么时候才上去的?

  当我们辗转来到斜井出口时,我才知道,原来斜井就是为了安装输送皮带而开出的隧道,在巨大的输送带旁边有一条阶梯从地下斜着通向地面。我们形成单行队伍沿阶而上。我们是从7道巷走过来的,那就是从地下700米处开始向上爬,倾斜角是多少尚不得知。我想肯定有科学规定。所以这个斜边也不知有多长,只记得当我觉得爬了有一半的时候,回头向后望去,只见黝黑的矿洞中,有一行点点灯光组成的曲线,斜斜地通向脚下的远方,望不见头,就像站在山上往山下望一样。这使我不禁想起课本里陆定一先生写的《老山界》中形容红军翻越雪山时的情景,真壮观哪!

  写到这里,不禁有点自嘲:是不是书生气太足了!

  就这样,我们默默地爬了一个时辰,忽然,前面传来人声:“快到出口了,救护队下来了。”这时,就见前方不远处有几个穿着矿山救护服的人站在路边不停地喊:“大家上去以后先不要洗澡,赶紧回各家去抢救!”当时,我还嘀咕了一句:“你们救护队怎么不去抢救,还让我们去!”过了一会儿,走着走着眼前一亮,出口出现了,大家一片喜悦。斜井的出口就是一个空阔的大房子。等跑出大门一看,大家全傻眼了。到处是一片瓦砾,仿佛有人把房子拆了又把碎砖头堆在原处似的。原来繁华的街道无影无踪,只有仔细辨认,才能回想起原来这是哪里。

  街上的人们都在忙碌地乱跑,不知在忙些什么。我赶紧往我们单身宿舍方向走,路上一片混乱。一边走一边看,才发现有的地方房子变成一堆废墟,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有的地方房子却没倒,或者裂了很大的大缝子,或者一面墙倒下去,而每层楼板上的房间就像舞台剧“七十二家房客”里的布景一样,桌椅板凳床齐齐地摆放在那里。到了我们单身宿舍,我看见我们的宿舍楼没倒,还比较完整,只是墙体裂了几个大口子,谁也不敢进去。于是我们才放了点心。这时才知道已经是快9点钟了。干了一宿活儿,又累又饿,而且浑身是煤末子。脸上除了眼白和牙齿之外,全是黑的,怎么办呢?想了半天没有办法,只好用宿舍前荷花池里的水稍微洗一洗,然后再去更衣室。因为日常穿的衣物都在更衣室里。这时还有余震经常发生,一会儿大地就一颤,一会儿就一颤。一颤,大家就嚷:“又震了,又震了!”还有未倒完的房子跟着就劈里啪啦地倒下来,气氛十分紧张。下夜班的很多人都站在更衣室外面,面面相觑。因为大家的东西都在更衣室里,可是又怕进去拿东西时发生余震。可是不进去又怎么办?钱物都在更衣箱里。而且,还有亲戚送我的一块手表。磨蹭来磨蹭去,最后大家一致商定,趁着余震当中的间歇冲进去,迅速地打开箱子,带上东西就往外跑。当然危险还是有的,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就这样做了。当我们穿戴了之后,才稍稍地安下心来。

  这时,我们属于无家可归的人了———宿舍不敢进去,别处又没地方呆,工友家也不便去,只好在宿舍附近转悠。这时实际离地震发生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能救出的人都已经救出来了,各家都只能在自己家的废墟堆里扒东西。我看到,我们平时常去的球场上,已经摆放着不少死者。人们从旁边走来走去,已经没什么顾忌了。人们的脸上已经麻木,没有表情。熟悉的人碰见了,也只是问一声:“家里怎么样了?”或者回答说:“没了一个,两个!”或者说:“伤了几个。”点点头,仅此而已。

  在一个街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被用铁丝绑在电线杆上,怀里塞了一堆懒汉鞋(北京布鞋)。可能是趁火打劫抢商店的东西,被人抓住了。我心想,真是什么人都有,都这时候了,还抢布鞋!这时我肚子里饥肠辘辘,实在是疲惫不堪,不能老转悠,于是只好又回到单身宿舍前的空地上。记得当时我还安慰别人说,不要着急,一会儿北京就会派飞机给咱们扔大饼来,因为我想起邢台地震时就是那样。后来我得知,我同屋的好友范大和也是这样和别人说的。现在想起来,真是两个书呆子。

  到了中午左右,有几个人抬了一口大锅、一个大保温桶,到了宿舍前的空地上。有个工会干部模样的人说:“矿上已经没法做饭了,这是工会找人费了半天劲才弄的半锅高粱米饭和一桶萝卜条汤。大家一人分一点,然后就各自想办法回各自的家去,矿上已经管不了大家了。”于是我们每人分了半茶缸子高粱米饭和一勺子萝卜条汤,总算稍微填了填肚子。吃完了饭之后,我就开始琢磨回家的事。有自行车的最合适了,尽管离家200里地,慢慢骑总能骑到。可我没有自行车,怎么办?乘公共汽车根本就不可能。只剩一条路:走。但是走得走几天,没有吃的能不能行,也是个问题。到了下午4、5点钟,我心存幻想,想往大道上走一走,看看还有没有公共汽车之类的东西。但刚走出矿区,在一座高压塔旁边,就发生了第二次大余震。整个大地在颤抖着,人就像踩在弹簧上一样,根本站不住。于是我只好蹲下去。这时,就听旁边的高压塔“嘎吱嘎吱”地响,仿佛要倒似的。我想,这下子坏了,恐怕要被砸在这儿了。远方一个竖井架子“咔嚓”一声,折了下来,砸在地上腾起一片黄烟,像炸弹落地,更增加了恐怖感。大地就这样哆嗦了好大一会儿,高压塔终于没垮。吓得我只好放弃寻找汽车的想法,又回到了单身宿舍前。

  下午的时候,已经有抢险的解放军部队开进来了,究竟是哪儿的部队没弄清楚,有的说是秦皇岛的部队,有的说是附近的驻军。他们一到,便开始紧张的抗震救灾工作:建医疗点、救治伤员、搭地震棚、扒人、扒物、解决大家的各种生活困难。在我们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也搭起了一大片塑料棚,地上铺着席子,我们每个人就坐在席子上边,无法睡觉,只能坐着打盹儿。当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们就这样在雨夜里,在大棚下坐了一宿。

  天亮之后,我想,不行,得离开这里,走回家去。一来这里没有吃的东西,没有住的地方。二来家里也不知怎么样了,家里人也不知我怎么样了。于是我下定决心走,走到哪儿,住到哪儿,然后再走。我想好了,到了不能走的时候,就去找村里的支书,肯定会得到帮助的。带着这种想法,我就开始向遵化方向走,开始了我的回家之路。

  当我们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真是皆大欢喜!

  在北京过了一个多月后,唐山煤矿开始恢复生产,于是,我又回到了矿上。这时,我们的单身宿舍是新搭起的地震棚,大通铺。20个人的大房间,倒也热闹。就这样又认识了很多新工友,又开始了每天的下井生活,一直到对调回北京为止。

  近几年我国频发灾难性事件,真令人叹息。我当过矿工,因此我知道透水、塌方和瓦斯爆炸对矿业工人是何等的可怕和无奈。我经历过唐山大地震,所以我更知道地震对人类的伤害和毁灭。

  我感到,人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渺小。也许我们不能避开灾害的发生,但是,在自然灾害到来时,人与人之间的紧密团结、互助互济、无私奉献,不仅能帮助我们减轻自然灾害给我们带来的伤害,也能使我们在任何困难面前变得坚强勇敢;同时还能使我们在经历各种遭遇时,敢于面对人生,坚韧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