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历经50年的答卷
□刘长铭
  一个班的中学学友在毕业50年后出版纪念文集,这在我听来还是第一次。

  前一时期,人们展开了一场关于高中是否文理分科的争论。争论的热度降去后,谁也没能说服对方。最终的行政裁决是另一回事。这里,“白屋同窗”也许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供思考的案例———并非是说分与不分孰是孰非,而是教育应当尊重学生的意愿。“白屋同窗”可以说是尊重学生自主发展的颇具价值的案例。

  半个世纪前,一群少年自己动手,将一间密树绿荫下的教室刷成白色,称其为“白屋”。“白屋同窗”是北京四中1960届文科班的雅号,这也是四中历史上的第一个文科班。这群少年情趣各异:喜爱哲学的,喜爱文学的喜爱美术的、喜爱喜剧电影的、喜爱音乐的、喜爱语言的、喜爱外交的,等等。

  50年前,四中没有扼杀他们的兴趣爱好,尊重了他们的发展意愿,才使得他们能在后来各显风流。

  当年执教“白屋”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是黄庆发先生。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语文办公室,那是20世纪90年代,当时我还是个青年教师。只见一位身上沾着粉笔末的老先生走进来,将书本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大声说道,现在这是怎么了?学语文要靠做题!成天做题能学好语文吗?黄先生对应试教育深恶痛绝。他是一位个性鲜明、性情耿直的人。也许正是黄先生的影响,当年的“白屋”学子才敢于坚守自己的理想,敢于表达自己的意愿,敢于走自己的道路,使得“白屋”成为当时北京市唯一存活下来的文科班。独立精神和理性思考是四中文化的重要部分。黄先生于数年前去世,书中有一些怀念他的文章。一个普通老师能令几十年前的学生如此怀念,说明黄先生做人治学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这也算是一种幸福了。

  当下世人总喜欢用成功或不成功对教育进行评判,而成功的标志又往往被认为是财富、地位、荣誉、名气……其实,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根本不是一件立竿见影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讲,教育就个体而言往往具有不确定性,人的主观能动性是造成这种不确定性的直接原因。这群从“白屋”走出来的人,从1960年到2010年,人生旅程跨越了人类历史的千年纪元,历经“四清”、“文革”等大大小小中国特色的政治运动,又贯穿了改革开放的30多年。在这波澜汹涌的社会发展旋流之中,个人的起伏又怎能在几十年前少年时代料定?如果你不能了解这些曾发生在中国的事情,或许你就不能真正理解书中的一些思想与情感的表达。然而教育又具有统计意义上的确定性,也就是说,经过良好教育的群体有可能为社会做更多的事情,对社会发展的影响和贡献也相对较大。在这样一个三十几人的班级中,后来成长出了优秀的社会管理者、艺术家、文学家以及多个领域中的学者和教授,这又不能不说是教育的一种必然效果。

  我曾多次参加四中校友的聚会,其中包括“白屋同窗”的聚会,多次看到老校友们请回了当年的体育和音乐老师,唱起当年学生时代唱过的歌曲,回忆一幕幕当年的故事情景。这不仅是一种简单的怀旧。他们在走过几十年人生旅途之后,从一个回望的角度去感悟学生时代从学校从老师那里所获得的财富的价值。这些财富是什么呢?也许一位“白屋”人的话给出了答案。

  这位“白屋”人曾写道:

  ……在我们灰色的教室东面,是我们的音乐教室。在那里,我们学会了许多歌曲,使我们幼小的灵魂一下子变得生动、鲜活了许多。这些歌,后来我们在戈壁大漠中高声唱过,在汹涌急湍的大海前轻轻地哼过,在我们人生路上遭遇挫折或失意时,亦曾在心中默唱过……我们感激北京四中———她不仅在智力上启发教育了我们,亦在感情———情商上培育了我们,使我们成为一个在本质意义上具有完善情感人格和行为能力的人,此外,还有一个强健的体魄……

  这段话我曾在许多会议发言中引用过,它引发了我对“学校应当是什么”———即学校教育价值这一基本问题的思考。许多学校都将“一流”作为自己的发展目标,四中亦如此。然而什么才是“一流学校”呢?我以为,学校首先是社会的一部分,学生时代首先是他或她人生的一段生活,作为人的生活,它应当具有丰富性、完整性、趣味性,应当能够从中享受到快乐、浪漫、趣味、幸福……当然也应当有挫折、不幸、苦难,等等,并因此形成积极,坚定、进取、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获得本质意义上的“完善情感人格和行为能力”,学校生活应当值得一个人一生去眷恋和回味,从这个意义上讲,学校应当是师生的生活家园和精神家园。也许正是由于受到四中校友们的影响,在今天北京四中的发展目标中有这样一段表述:

  要使北京四中成为师生精神生活的家园和丰富人生的起点,让师生获得发展的机会、享受成长的愉悦,懂得责任与良知,持之以恒地发掘潜能,积极乐观地面对未来。


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白屋同窗学友与班主任黄庆发先生(前排右三)留影于北京四中白屋课室前。
 


  应当说,今天,这张答卷还没有答完。中学毕业仅仅是答卷的开始,仅仅意味着刚刚做完试卷前面很少的几个题目,还有更多的题目等待作答。经历了半个世纪,“白屋同窗”们仍在努力解答试卷上的每一道人生试题。令我感动和钦佩的是,这些“白屋同窗”中的许多人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履行着自己对社会的责任,并从这样的生活中获得乐趣与满足。这是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生活的情趣,一种精神的境界。培育这样的生活态度、生活情趣和精神境界,正是学校教育应当完成的使命和追求的价值。

  前不久,我与一位计算机专家聊天时提出了一个观点,他认为很新颖、很有价值。我说,人们都羡慕计算机具有超强的记忆能力,但是在我看来,遗忘———当然是选择性遗忘,正是人脑优于电脑的地方,至少目前如此。遗忘是一种自动优化处理信息的手段———保留重要的、有价值的信息,丢掉不重要的、有害的信息。由于计算机没有这种能力,它无法自动筛选和剔除垃圾信息,这使得它的运行速度会越来越慢,效率会越来越低。如果科学家能够使计算机学会选择性遗忘,它的运行速度和效率必定会大大提高,这也许是计算机发展的一个方向,甚至是一场更高层次的智能化革命。其实,我们人这部机器在生活中运行的时候,也会产生许许多多有害的垃圾信息。经历了大半生的时光,经历了那么多的社会动荡和变迁,我们的精神世界中必定积累了许多财富,也必定堆积了许多有害的垃圾。正是由于我们能够遗忘,我们才能不断丢掉那些无用的、有害的垃圾,使我们的内心保持着洁净,使我们的精神世界不被污染,使我们不至于背上过重的包袱,使我们在随后的人生旅途中轻装前进,享受幸福。事实上,遗忘使我们具有了电脑不曾具有的积极、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这是比财富、地位、荣誉、名气等更重要的幸福的源泉。

  最后,我要祝愿每一位从“白屋”中走出的人以及每一位曾经在北京四中这座精神家园中生活过的人们幸福!

  编者后记:本文系刘长铭校长为《与子同袍———从北京四中白屋同窗走出来的人们》一书所作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