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
——纪念孟吉平老师辞世周年
下雨了!闷了多日也被气象部门预报了多次的雨在轰隆的雷声中却降落在今天。天沉沉的,似乎是为了去年的今日亦或是对孟老师辞世周年的祭奠。

  去年的今日,在去内蒙古阿尔山的路上,在一望无际草原深处窄窄的路上,一阵大风席卷着已有些秋凉的草甸螺旋着冲向云雾蒙蒙的天空,远处惊雷炸响。此刻,我的手机响了,小晖告诉了我孟老师离去的消息。“怎么可能?!”我的反应是如此的惊倏!但一个女儿,怎么可能拿宠她爱她的父亲离去的消息开玩笑呢!

  从那一天起,一年来我的心常常因错过与孟老师相见最后一面的悔恨嚼噬着。那是去年入夏的一天,我和小晖处理完宝坻房子的事回到北京已是掌灯时分,因为一天不得休息确实有些困倦,加之事情处理得比较顺利,因此在将小晖送回家后,只在电话里向孟老师说明了情况就回到了家中。谁曾想,这竟是我和孟老师的最后一次通话,这一错,竟错过了对孟老师的最后一次看望!我无数次地责备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和小晖一起上楼,当面向孟老师汇报结果呢?哪怕是电话那边的孟老师早已知道了结果!不为别的,只为了和孟老师面对面地聊聊、只为了再见一见孟老师!然而,逝者已逝、生者悔已晚矣!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我愿意守在孟老师的身边———只为了那倏忽不定的生命的无常!

  认识孟老师缘于我初中时的班主任程老师。记得第一次见到孟老师,我被他身上浓郁的书卷气质深深吸引,油然而生一种敬意。之后,随着我慢慢长大才知道,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只会在饱读诗书的人的身上才会体现得淋漓尽致。而程老师———一个生于上海、长于上海但骨子里却没有半点儿上海女人那般虚荣造作和自恃清高的女人。她秉承一个大家闺秀的优雅谦和,凭借自己的学识和人格魅力,平实地在北京四中这所令无数人仰慕的顶尖学校里教书育人,以自己的年华逝去为代价,几十年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忠诚而无悔地直到退休。那份平实,常常让我动容乃至心疼。程老师和孟老师夫妇是中国千千万万个真正“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知识分子中的代表。他们的律己宽人、他们的睿智儒雅、他们的热情豁达、他们于细微之处体现出的扎实的业务功力,在我读书、工作、生活近四十年的岁月里,常常警醒着我,使我受益至今。

  宫门口横胡同1号

  写下这几个字,我的眼前出现了位于阜成门内大街的宫门口横胡同1号。几个月前我偶尔路过此地,想起了老师在这里居住的岁月,于是走了进去。小小的院落,除了曲曲弯弯的过道已没有了院的天井、院的面目。靠近南墙的老椿树已被临时搭起的建筑团团围起,只有渐粗的树干和奋力向上的枝叶见证着这个院落曾经的暖融。

  四十年前,在我上中学时,老师就居住在这个院落的北房中。北房有三间,中间的一间一分为二后两户人家就各得一间半,靠西侧的一间半就是老师当时的家。其中的一间应该说是老师生活、备课和批改作业的地方。隐约记得,屋内南面的窗下是一张几乎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一,深棕色有着镂空雕花古色古香的大书桌,桌上常常堆满了永远也批改不完的作业本;书桌的两侧是几个书架,上面各层整齐地摆放着与语文课程有关的书籍,除此就是生活必须的简单家具。另外的半间房,是盂老师母亲的起居室。

  从上中学到毕业插队后回城上学,近十年间我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插队回家我都会去老师家坐上一阵,聊一聊插队中的人和事。后来回京。上学,每逢周末回家我也会隔三差五地去老师家呆上一会儿,随时向老师请教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的问题。似乎和老师交谈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在这所院子的陋室里,我聆听过老师的教诲,看见了他们是怎样地为“文革”时代不读书的懵懂少年而忧心忡忡。后来,孟老师去了教育部工作。在普教司的日子里,在这个院子的陋室中,我又看见为了祖国的青少年,孟老师是怎样地殚精竭虑。严寒酷暑、花开花谢,一盏夜灯伴着孟老师伏案写作的身影,一本本普教读物手稿在灯下成册。正是这些读物走进了千家万户,帮助无数的青少年认识了李白、杜甫,也认识了陆游、李煜。而我也正是在这当中渐渐喜欢上了李清照,她的《声声慢》、她的《鹧鸪天》、她的《如梦令》至今仍让我爱不释手。

  几十年过去了,老师也早已搬离了宫门口横胡同。但在我的心中,宫门口横胡同l号的位置是无法替代的,它留给我的印象最深,也是我和老师常常忆起的地方。

  抹不去的记忆

  说起来,我和孟老师相识已有四十年了,他虽然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但平素和孟老师的交流也仅限于每年逢年过节拜访程老师时的礼节寒暄。但是,在帮助我处理女儿的学生档案、侄子与德育老师之间的风波时,孟老师的亲力亲为以及所表现出来对青少年的关心、爱护,每每想起来都会在我心底升起阵阵暖流。

  女儿小学升入初中的那一年恰好是“电脑排位”的第一年。毫无准备的我们在学校无数次的家长会后,女儿被派到了倒数第二志愿的学校。这于我们,对于成绩尚好的女儿不啻为天大的不幸!我们这一代,经历了太多的坎坷。文化的残缺导致了绝大多数人至今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底层。他们的幽怨时刻提醒着我,必须倾全力让孩子上一个好一些的学校。因为大家都明白,在这个教育资源不均衡的社会,能上一所好学校意味着什么!基于此,我决定给女儿转学,于是遇到了女儿学生档案的问题。

  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叛逆的、总是倔强的,侄子也毫不例外。他在学校原本是学生会的学生干部,经常活跃在校园的各项活动中,深得老师和同学的喜欢。但他却是一个个性十分明显的孩子,只要自己认准的道理,在你没有说服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所作所为常常超过我们成年人的正常思维,于是发生了和德育老师之间的风波……

  人们常说隔行如隔山,这时请教行内人是唯一的出路,于是我找到了孟老师。

  孟老师不是一个善于发号施令的人,也不是一个毫无原则的人。他常常是在充分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在原则之内帮助你协调处理看似棘手的问题。在解决问题的同时他会更多关注孩子今后的成长和发展,把解决问题的方式和是否有利于孩子今后的成长结合起来。我常常想,在这个功利目的极强的社会,有多少人真心会去关.心他人的孩子呢?虽有,却稀有,稀有之人一定是大爱主之人!一如孟老师!

  如今,女儿已经走上了工作岗位,侄子也顺利考上了大学,每当他们取得点滴进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孟老师为了两个孩子而给我打的每一个电话,音容宛在、叮咛常随、记忆永固……

  写到这里,我有了一种不再哀伤的感觉。是的,一个人如果能守着自己的心灵,不被外界迷醉,在平实中走完自己的一生,以至在辞世后还被那么多的生者怀念———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难道不是一件可以告慰逝者的幸事吗?!

  此时,雨过天晴,落日的黄昏氤氲蒸腾,似乎是将我对孟老师的思念带入天国。

  李季(76届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