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光与影的艺术
——记60届校友崔君衍
  打开百度搜索网页,键入“崔君衍”三个字,成万条信息便会扑面而来。崔君衍的知名度,由此可知。

  为人处世从不张扬,甚至有些刻意低调行事的崔君衍,何以名气如许,这一方面得说在信息社会里,社会资源被得到充分利用,大大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另一方面则是源于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电影事业的发展。因为互联网上有关崔君衍的信息,大多是和我国改革开放以后,人们对电影理念的更新,以及法国人安德烈·巴赞的《电影是什么?》这本书连在一起。但若是仅限于此,对在我国电影理论的研究发展付出很大努力,为电影书籍的编译、出版和电影教育事业作出贡献的崔君衍,未免有欠公允。但崔君衍能与电影结缘,能在这个领域取得一定成绩,又不能不从这里说起。


  崔君衍是我校60届校友,“文革”前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毕业后入伍当兵,被分配至新疆军区,原本是锻炼一个时期后,即调入总参,从事外事工作。孰料时局变幻,他因“海外关系”,被复员到北京东风无线电厂,成为一名工人。虽说是通过自学知识,掌握了一些生产技能,自己又是个肯吃苦,干活不惜力的人,所以能够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赏识,被提拔为技术员和车间主任,但毕竟学非所用。1978年,“文化大革命”结束,举国上下拨乱反正。他以工人的身份,通过笔试,考入电影家协会,分配在《电影艺术译丛》编辑部工作,也算是专业归队,有了重新一展身手的舞台。看似这不过是他个人命运的一个转机,但崔君衍打心眼里感谢时代给予他的这个机遇。

  尽管专业荒疏十余年,但重拾译事后,他很快就得心应手。四中校友会副会长刘玉山学长和他一届,同为四中的“白屋同窗”,对他的语言天赋非常佩服,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在四中上学那几年,大家都知道崔君衍学俄语毫不费力,他好像从来也不把学习的主要精力放在学俄语上,而俄语成绩却永远排名第一。”四中毕业后,他考入北京外语学院俄语系,因为成绩优异,很快就开始了第二外语———法语的学习,成绩在同学中一直是名列前茅。至于英语,则是缘于家传。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正如崔君衍所言,是“从思想禁锢的一潭死水,到思想解放的大潮初澜”的时代,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而这个时代让他赶上了。

  初涉电影艺术领域,年轻的崔君衍既有热情也有精力。只是电影艺术虽然极具大众性,但若只是一般的爱好,那就只能在门外徘徊,想要登堂入室,绝非易事。专业知识的缺失,引发了他要进一步学习电影艺术理论以及与此有关的哲学、美学的兴趣,而多年来,想干一番事业,以成就自己,回报社会的责任心,更使他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紧迫感。于是,在中国电影研究领域多了一位勤奋的学者。先是有了“读米特里的《电影美学与心理学》,深感‘读好书就是同高尚的人谈话’,真长见识。”的感慨,接着便是“自作主张翻译了《蒙太奇心理学》一节,郑重其事交给编辑部刊印”的行动。

  此后,为呼应当时“电影语言现代化”的大讨论,他连续翻译了《电影语言的演进》、《摄影影像的本体论》、《“完整电影”的神话》等若干篇论文,引起了电影界的关注。1986年,“六年磨一剑”的《电影是什么?》翻译出版,更在电影界引起了一定的反响。

  崔君衍为我国电影理论研究和电影教学工作翻译的世界各国有关的经典著作中,既有译自法文的《电影是什么?》、《电影美学与心理学》、《电影表意散论》,有译自英文的《世俗神话———电影的野性思维》和《认识电影》,也有译自俄文的《电影哲学概况》等著作。能够从多种语言文字直接翻译原著,而非转译,就我所知,这在自上世纪50年代以后,在我国电影著作的翻译领域里面,恐怕极为鲜见。

  经历了长时期没有与外界正常交流的中国电影界,到了上世纪的80年代,在刚刚打开对外窗口的时候,人人都在“重新睁开眼睛看世界”,并且以怀疑的目光审慎以往的时代。在这个时候,崔君衍翻译的西方有关电影创作实践和电影艺术理论,不能不给中国电影人以全新的感受。而深入研究介绍电影理论是崔君衍的自觉认识。因为他深知:“一个民族想要站在世界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的思考”(恩格斯语)。

  崔君衍告诉我说:“在西方,《电影是什么?》被称为‘电影的圣经’。其作者巴赞从哲学本体论高度,研究摄影影像和电影的本性,为电影理论研究开创了一个崭新的领域。他宣扬的摄影影像本体论和真实美学,形成了与蒙太奇理论不同的电影美学体系,开拓了电影研究的新境界。不仅奠定了电影作为一门艺术的基础,也奠定了电影作为一门学科的基础,被人们尊为‘电影的亚里士多德’,视为电影理论史上的里程碑式的人物。深刻影响了世界电影的发展。”毫无疑问,巴赞是位“深谙影史又对影像有着天才审美敏锐度的人。”《电影是什么?》这本书则是他写下的“对眼前的影像世界抒发出让你拍案叫绝的评价文字”。相当多的青年人“被巴赞对一部部电影的个案解读而迷倒”。

  《电影是什么?》中译本的面世,与当时的形势相呼应,延伸了大家对现实主义电影的关注范畴,使得真实美学这一话题,成为电影研究的“时尚”,成为追求现实主义美学的导演们的理论参照。当时,正在撰写《电影美学》的我国电影理论大家钟惦先生,读了崔君衍最初的几篇译文后,曾约他到家中长谈,对他说:“影像本体论为理解电影本性提供了钥匙,是开启电影美学的关键。”可见《电影是什么?》这本书,对我国电影理论的影响确实非同凡响。《电影是什么?》出版过后不久,崔君衍利用在法国巴黎大学做访问学者的机会,到巴赞创办和工作过的《电影手册》编辑部,会见了巴赞的遗孀———雅尼娜·巴赞,向她赠送了《电影是什么?》的中译本,讲述了自己在翻译这本书时的苦与乐,也向她表达了对新浪潮精神之父———安德烈·巴赞的敬重。这部给中国电影理论大厦增添了一块颇具分量的基石的《电影是什么?》,后来荣获了国家图书奖,这让崔君衍感到十分欣慰。

  1985年后,崔君衍先后担任中国电影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中国电影出版社总编辑,兼《世界电影》和《环球银幕》主编等工作。成为行政领导,并非崔君衍所愿,但干什么都要干好的性格,使他在这一岗位上,同样干得有声有色。尤其是在他出任中国电影出版社总编辑的那几年里,中国社会经济制度处于急剧变革的时期,面临着众多前所未有的问题。为了让国内这家唯一的电影专业出版社顺利发展,崔君衍付出了大量心血,组织策划出版了为数众多的电影艺术理论、历史、技术、剧作、传记等类图书和音像制品,培养并形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专业编辑队伍,为促进电影理论研究和创作实践,提高电影艺术、技术和教学水平,繁荣电影事业、丰富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做出了贡献。

  1988—1989年,他到巴黎大学,进修世界艺术史、电影理论和分析课程。1997年,他又赴美国哈佛大学作了一年多的高级访问学者,深入研究世界电影的理论和经验,传播中国文化和中国电影。他知道自己的学术责任。在巴黎大学作访问学者和在哈佛大学作高级访问学者的经历,以及后来在北京电影学院、香港城市大学、澳门科技大学任职客座教授,使他视野开阔,研究领域更加广泛,陆续写出《现代电影理论信息》、《电影艺术词典》(主编之一)、《电影符号学ABC》和《心理学怎样解释电影?》等重要著述。

  多年来,崔君衍的职务虽然有所变动,但始终不忘自己的社会责任。和崔君衍交谈几乎没有离开电影这个话题,但是,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深深感受到他们这一代的厚重的社会责任感。譬如,他在中国电影出版社总编辑的岗位上,恪守职责,严把质量关,低级趣味的书稿休想从他那里过关。《电影是什么?》再版时,崔君衍引用了巴赞的话:“电影应当有教化大众的职能,就像医学、法律、宗教、教育和抚养子女一样。因为电影可以以神奇的方式穿越文化、政治、艺术的界域,点燃人的内心激情”,电影“是‘高尚’的最后避难之地”。他推崇巴赞旗帜鲜明地宣扬电影的特殊使命和道德价值的观点。他说:“《电影是什么?》为认识电影的本性打开了一扇窗户,开拓了一条思路。在虚假盛行的年代,《电影是什么?》是真实美学的一次洗礼。在流行视觉刺激和奇观幻景的消费主义时代,在娱乐至死、玩世不恭和戏说成风的时尚中,在急功近利的学术浮躁中,巴赞宣扬的电影观念、巴赞的精神也许是一副清心剂。”

  从电影出版社总编辑岗位退下来后,崔君衍担任中国电影基金会副会长,又以自己的热情和才干,通过组织各种不同的文化教育活动,为中国电影事业的繁荣出谋划策,努力实干。尤其是一连七年到香港、澳门教学,培养影视文化人才,努力为澳门特区的多元适度发展建言献策。在我准备发稿的时候,他已经南下,继续他到港澳传播优秀中国电影和教书育人的工作。

  我们在交谈中,曾不约而同地提起教过我们的老师。崔君衍反复提到培育自己做人做事做文的四中老师。老师的美德和学养滋润了少年的心田。他说,四中老师是永远激励他努力认真教学工作的榜样。不久前,他书写了一首长诗,对自己在四中度过的少年时光充满怀念。崔君衍对我讲,在北海公园湖畔东侧,曾经有过一座水电站———“少年先锋号水电站”。经过四中辅导员举荐和考核,他成为水电站的第一任小站长。如果当年不是因为外语学得好,选了文科,上了北外,那他肯定要考清华,也许能为我国水利事业尽力,作出一些贡献呢。不过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就又回到了电影上面。对他而言,这毕竟是后来命运的安排。

  交谈最后,他向我讲了最近一些打算。经过多年努力,他即将译完与《电影是什么?》堪称双璧的百科全书式的《电影美学与心理学》。在这部巨著中,米特里运用哲学、心理学、美学、逻辑学和语言学等诸方面知识,分析了几乎世界上所有大师的电影美学思想,被称为“难以逾越的经典”。把这样一部书介绍给中国读者,是崔君衍多年的夙愿,不久即将付梓出版,也算了了他的一桩心愿。

  崔君衍真诚希望,通过对电影创作和理论的研究,让电影深深扎根在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沃土中。在全球化的大潮中,弘扬中国文化的优秀传统,提高中国电影在世界的影响力,使电影成为提升道德价值和审美取向的独具魅力的艺术形式,成为中国文化的一份宝贵遗产。

  乃久(62届初中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