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人生多变幻 粗缯大布裹生涯
——记60届校友冯立三
小学毕业时,一心想去北京最好的中学读书的冯立三,报考了北京一中,没承想,到了一中才知道,这个中学,虽然排名是北京一中,但并非就是在北京属第一的中学,还有个四中比它更好。这让冯立三心里有些遗憾。但读书还是应该用功的,所以初中三年,他连获三枚三好学生奖章,因此又被市教育局授予金质奖章,直接保送高中。因不必参加考试,他便去教导处帮助老师抄写学籍卡片。让他意外的是,临近考试的前几天,学校又通知他,因为初一上学期语文成绩为88分,距金质奖章所需要的90分尚差2分,故撤销金质奖章,改颁银质奖章,并要和别的同学一样参加升学考试。一中领导答应他不管考试成绩如何,只要他报考本校,一中一定要他。此时的冯立三不免有些着急,但已无法可想,只好利用这不多的几天临阵磨枪。

  只是在填报志愿时多了—项选择,这回他把四中放在第一位。

  考试结束后,冯立三接到四中的录取通知书。

  凭借自己的实力开辟自己的道路,将给冯立三怎样深刻的启示,我们不好妄断,但这最初感受到的人生多变,应是少年的冯立三不会忘记的吧。

  走进四中后,立刻让冯立三感觉到这里确实别有洞天:校门肃穆壮丽,有郭老以遒劲的笔锋题写的校名。操场很大,有四百米跑道。图书甚丰,当有十几万册。学生彬彬有礼,老师举止端庄。没眼窝头,方块米饭。校长见了老年教师,会侧身让道。学生校外遇见老师,必鞠躬如仪。刘老夏天都穿皮猴,化学老师那么漂亮。有的老师是从作家协会来的,想必是作家了。晚上,熄灯铃响过了,学生宿舍区一片宁静,语文教研室灯火通明……

  小学、中学、大学,在接受正规教育的三个阶段里,冯立三先后在四所学校就读,四中三年给与他的影响是最大的、长远性的、决定性的。

  老师的博学,让冯立三顿生仰慕之情,同学们各个出类拔萃,令冯立三感叹不已。但也没有相形见绌的感觉,而是在彼此间的高谈阔论中,有着如鱼得水般的自在。

  学习,考试,对于这些学生从来就不是什么负担。难道还有比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读自己喜欢读的书,以必要的检查和监督,督促自己不断前进更快乐的事吗?特别是在学校把像冯立三这样—些具有—定文学功底和艺术特长的学生们凑到一起,设立文科实验班后就更是如此了。

  在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黄庆发先生的指导下,这些学生贪婪的从古今中外的文学中汲取养分。黄先生摘下毡帽,放下烟斗,以慢于平时的速度对他们说:“俄罗斯作家,把世界现实主义文学潮流成功的推进到批判现实主义阶段。在这个阶段所诞生的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尔基以及民主主义文艺理论文艺批评大师别林斯基、杜勃罗留波夫、车尔尼雪夫斯基,都是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神明,是世界文学宝库中最为宝贵的财富。学习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是学习文学的捷径。人类文学迄今所有的经验,在这里有更集中、更综合、更辉煌的体现。就它们所表现的倾向的人民性、思想的深刻性、艺术的完整性和难于企及的卓越性而言,它们是前无古人,也可能还是后无来者的。”我记得,这段话他是照着讲义读的,一句一顿,讲的铿锵有力,几乎像锤子一样敲打进我们心里,一生都不会忘记。黄老师有时讲课随便,即兴发挥,给人以名士派的感觉,但在关键之处,他不但不马虎,反而认真又认真,强调又强调,务必给你留下深刻印象,以便终生受益!

  冯立三在这时期阅读了大量文学名著,凡黄先生所提到的作家的代表作,他几乎都找来读了,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罗亭》、《猎人日记》、契诃夫的《第六病室》、《带阁楼的房子》、《樱桃园》、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复活》、绥拉菲莫维奇的《铁流》、《雪原》、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顿河故事集》、《一个人的遭遇》等等,他都仔细读过,还每周一次参加中苏友好协会主办的苏俄文学讲座,聆听专家、学者、教授、翻译家对于伟大作家的见解精辟、高屋建瓴,语言生动,极富个性的评论。不避风雨,无论寒暑,一次不落,一听就是一年。如沐天风,如饮甘霖,佩服的五体投地。实际上,冯立三未来文学评论家的道路,就是从这里起步的。他说四中三年对他有“决定性”影响,并非妄言。此外,歌德的《浮士德》、希勒的《阴谋与爱情》、《强盗》、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捷克·伦敦的《铁蹄》、惠特曼的《草叶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泰戈尔的《沉船》以及我国鲁迅、茅盾、郁达夫、沙汀、萧红、萧军等人的著作也都是他的必读书目。罗曼·罗兰汹涌澎湃、一泻千里、汪洋恣肆的巨人风范,泰戈尔哲人般从容优雅、沉静多思的东方风韵,茅盾先生直面重大现实问题的冷静解剖和尽量给人以方向的中国现实主义风格,都给冯立三以强大刺激。尤其是中国伟大思想家、文学家鲁迅更被冯立三视为自己的精神父亲,终生膜拜。他的同学、白屋同窗挚友、四中校友会副会长刘玉山先生对此有过评论。他说:“在我们白屋同窗,几乎人人敬仰鲁迅先生,但学鲁迅学的最自觉、最用功、最有体会、最见成效的,是老三。鲁迅在老三的思想观念、为人处事、思维方式、语言风格诸方面,都打下深刻烙印。你读他的评论文章,听他讲话,都能隐隐感到他背后鲁迅的伟岸身影。老三为此而获益匪浅,也为此而付出惨重代价。黄庆发老师特别赏识他,器重他,也多半是这个原因。老三是班上被黄先生‘召见’最多的学生。”冯立三自己也说,他的一生若说还算将就,那应该感谢四中,感谢鲁迅,感谢时代。

  在要求一切工作都要“突出政治”,在所有领域都要批判“白专道路”的“革命口号”甚嚣尘上之时,北京四中能够有所担戴为学生营造这样一个相对宽松的读书环境,不能不说是学校的德政,是学生的幸运。

  而家境清贫的冯立三更从学校和同学们对他的帮助中感受着四中这个大家庭的温暖。每月八元的助学金只够交伙食费,穿的球衣、球裤、球鞋、背心、短裤是学校运动队发的,除了暑假做小工略有所得能买一支好点的钢笔外,其他花费如春游,如看“人艺”的《茶馆》、《蔡文姬》,看强调“间离效果”的布莱希特话剧《高加索灰栏记》、《四川好人》,如买条裤衩,买双袜子,买筒牙膏,买块肥皂,每月剃头等等,便是同学和老师的赞助了。这种亲如兄弟般的情谊,冯立三常以感恩之心怀念之,这也就是时至今日,冯立三依然与当年的同学们保持着密切联系的原因所在吧。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在简陋粗糙的物质条件下,享用着精致华美的精神大餐。四中高中三年,冯立三毕生难忘。

  然而三年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毕业前夕填报志愿时,冯立三当然把北大作为第一选项。黄庆发先生对自己这位门下高徒也是充满信心,只有在班上和他最要好的秦晋、安成信、李志国悄悄劝说他,一定要填写个像北京师范学院这样的学校兜底,千万不要只写北大、人大、师大、南开这样几所自己喜欢的大学。万一因考试成绩以外的原因,不能被这些名校录取,落得个无学可上的地步可就惨了。毕竟这是个看重出身成份的社会,家境清贫,因靠助学金上学而对国家更多感戴的冯立三却有个受当时社会另眼相看的家庭出身。

  高考发榜后,班上有四名同学被分配到北京师院,冯立三名列其中,这样他在感激朋友忠告的同时不免有些心灰意冷。再次感受人生多变,只不过这次不是展示实力后的快意,而是受制于人世的无奈。

  进入与“老虎庙”比邻而居,因此多染“虎气”的师范学院后,冯立三没有了在四中的意气风发。尽管有王景山、王蒙、张远之这些卓越的老师对他格外看重,赵大鹏、窦君辉、李春有等同学对他有几分崇拜之情,但像在四中那样可以引为知音,相互激励,结伴前行的朋友却不多,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文学艺术的喜爱日趋强烈。作家王蒙正在师院给王景山做助教,为学生讲现代文学史。他曾撰文道:这些学生当中有冯立三、汪兆骞等人,讲课受到他们的欢迎,还和他们一起去香山春游,重新尝到学生生活的快乐。王景山教授在当年的教学日记中写道:“冯立三,家境贫寒,朴素,刻苦,成绩优。”

  只不过和王蒙一样,这种快乐对冯立三实在有限,那时候社会上的价值取向和审美情趣,让他在这个大学校园里难免有些寂寞,而他那高傲、直言,无所顾忌的性格更为他惹了不少麻烦。在这些只能认倒霉,不容论是非的麻烦当中,他明白了“无来由犯王法,叫声屈动地惊天”这句戏词超阶级超时代的真理性和人间斗争的复杂性。这种斗争既有可大讲特讲的“阳谋”,也有似乎不便明示于人的“阴谋”。而这些,是冯立三的性格所不能理解,也不能容纳的。

  体验着“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斗争哲学”的严酷苛虐,感受着人生变幻的反复无常,使冯立三在大学时期,时常感到生活有点混混沌沌,莫名其妙,荒诞,不可理喻。

  虽说做教师工作并非冯立三之所愿;但总算没有完全脱离他喜爱的文学艺术。随后还不到一年的功夫,“文化大革命”的坦克隆隆而来。冯立三一下子就遭遇灭顶之灾,沉沦到人生低谷,独自忍受着难以言说的身心二重折磨。最初曾约定“要文斗不要武斗”,但文斗少趣味,武斗最刺激,于是“文化大革命”很快变成昆乱不挡文武大动乱了。他的四、五腰椎不够结实,连接处的狭部,被皮带铜头打断。只好用钢环固定,如裂墙上的锔子,苟延残喘了。

  有人叫“史无前例”,有人叫“十年浩劫”,漫漫十年过去了。这其中唯一重要的是冯立三活着熬到了有人曾宣告过的“文化大革命胜利结束”的那一天。至于其它,不提也罢。因为凡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多不愿再去说它,没经历过的则很难明了那种处境之艰难。

  “文革”结束后,凭直觉,冯立三意识到改变自己人生境遇的机会到来了。权衡利弊,最简单的莫过于通过考研来变更自己的工作单位和职业了。

  按实力,已过不惑之年的妈立三当导师都不成问题,只是荒疏多年的外语需要补习。于是在他那间陋室里,挂满了外文语法表。还有在教课之余抓紧时间背英文单词。

  见到此情此景,已经身为光明日报文艺部副主任兼党支部书记的白屋同窗秦晋,深感命运对冯立三太不公平,想方设法把他调到光明日报。

  有了施展才干的舞台,冯立三没有辜负他人的期望。到报社不久,冯立三便入党,不久当上党支部书记。他多年负责编辑很有影响的《文学与艺术》专刊,还曾主持“飞龙杯”报告文学有奖征文,一面组稿,一面弄钱。他曾数次为报社撰写“本报评论员”文章。为抢得新闻先机,他不怕有人说闲话,亲自为专刊撰稿。多头并进,统筹兼顾,干得有声有色。除了本职工作外,冯立三应聘担任报社所组织的年轻人学习古汉语的主讲。对学生负责的冯立三还要求报社领导,年底算总账,把学习成绩好的人提拔到编辑部门工作,此举深得人心。报社领导杜导正,殷参,以及党委办公室都曾表扬过他。他曾几次获光明日报先进工作者称号。

  从1980年冯立三进入光明日报,到1989年他离开报社,这十年,正是中国文坛从复苏走向繁荣的初级阶段。在这一时期,他写了大量的文学评论,其中有相当数量是他与秦晋合作完成的。

  在工作上,冯立三向来有拼命三郎之称,写起文章来,常常是通宵达旦。闲暇之余,他与秦晋谈诗论经,切磋文章。秦晋深沉稳健,视野开阔,冯立三则语言犀利,观点鲜明。两人合作的文章,逻辑严谨,思想深刻,讲求文采,颇有分量。

  如果说,光明日报对那一时期中国文坛的发展,具有相当影响力的话,“秦冯联盟”的作用,不可低估。冯立三的评论集《从艺术到人生》,秦晋的评论集《演进与代价》,同时被收进由前辈大家陈荒煤、冯牧主编的《文学评论家丛书》。

  1989年初,《小说选刊》主编李国文,动议调冯立三进作协协助他主持《小说选刊》,被光明日报总编辑杜导正断然拒绝。他对冯立三说:“立三,你还不了解我杜导正,我杜导正也是爱才如命的!”后杜导正调任新闻出版署署长,姚锡华继其任,方才允其请。

  然而,多变的人生,仿佛是冯立三命中注定。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发生了一场风波。这场风波,牵连中国作协不少人,其中也有冯立三。

  1995年,冯立三被中国作协重新启用,任命为《小说选刊》主编,与社长柳萌一道负责《小说选刊》的复刊工作。

  喜爱文学的人没有不知道《小说选刊》的。这本刊物创刊于1980年。那个时候,正是新时期文学的黄金时代,写小说的人多,看小说的人也多,《小说选刊》应运而生。选刊由茅盾先生提写刊名,中国作家协会主办,是一本在文学界有很大影响力的文学刊物。

  创刊以来,《小说选刊》一直以茅盾亲撰《创刊词》“名标金榜,尽是后起之秀;披沙拣金,功归无名英雄”相砥砺,勤勉办刊,兼收并蓄,成为当代中国文学的标志性文学刊物。全国小说评奖中获奖作品,《小说选刊》作品占十之八九,它代表着现实中国小说创作最高水平。一些有成就的作家大多是通过《小说选刊》而为读者所熟知。很多未名作者的作品因被《小说选刊》选载,而被人视为“鲤鱼跳龙门”。《小说选刊》为文学界和广大读者所看重,发行量曾高达200万份,覆盖全国。《小说选刊》被国家新闻出版总署评为“全国百种重点社科期刊”和“双百期刊”,被中宣部列入“中国期刊方阵”。葛洛、闫纲、李国文、冯立三、柳萌、葛笑正、贺绍俊、杜卫东等一任任《小说选刊》主编、社长,将《小说选刊》传递至今,功过是非,任人评说。立三学兄说,《小说选刊》是我们这些甘愿为他人做嫁衣者,尊奉前辈大师、第一任作协主席茅盾之命,为广大文学爱好者提供的省时的、方便的、高质量的、有代表性的观赏、鉴定、选用的当代、当前、行进中的小说创作平台;不是江郎才尽,走投无路的作家、评论家、官僚借以猎取个人功名利禄的文学投机场!冯立三为办《小说选刊》所付心血多矣,一肚子经验教训,怪不得熬到65岁才能告老还乡。《小说选刊》给人的印象始终是勇于探索,严肃公正。统筹兼顾,不失传统。踏踏实实,形象稳定。

  年逾古稀的冯立三,虽然早已辞别领导岗位,但对中国文坛现状依然关心如昨,说起话来,条分缕析,平和诙谐。

  冯立三在中国文坛上是具有一定影响力的评论家,但冯立三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大成就。总说幸有秦晋帮助,秦晋对他有知遇知恩。作为四中白屋同窗,冯立三更是认为自己只是其中普通一员。白屋同窗在科技人才辈出的四中校友中,是个特殊的群体,这些校友在我国文学、美术、影视、外交、教育、翻译、行政等领域都取得骄人成绩,为母校四中赢得光荣。有人说白屋同窗在四中历史上空前绝后,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生长于上世纪四十年代那个苦难中国,而成长于上世纪50年代的缘故吧。那个非凡的年代点燃了四中师生们的激情,赋予他们终生追求的理想,却又在此之后,让被禁锢的思想历经磨难,让人们在感叹人生多变的同时,羡慕他们不变的操守,饱经沧桑的澹泊从容和青春不老。

  前不久,冯立三完成他的散文集《白屋同窗》。其中《母校献诗》云:

我以我对母校的感恩之心
以对白屋同窗的感激之情
写下我对他们的无尽怀想
以及面对伟大的卑微心理
我敢悬崖放飞的勇气
我敢直面暴虐的坚定
都来自四中的光荣传统
他们在我就永远有力量
我愿做鲁迅的过客
前边走过白屋同窗





乃久(62届初中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