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冯至先生逝世九周年之际
 


   上世纪末,人民文学出版社组织评选并出版了“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大家一起“共斟共酌中国社会之百年沧桑,重温重读中国文学之百年佳作”。用理性和激情,擦亮了这一百年间的一块块中国文学的丰碑。

  上个世纪在中国历史进程中,有着不同凡响的意义。因为中国社会真正意义的现代化进程,即始于此。与中国社会发展同步的中国文学,也由此开始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一百年来,中国文学从内容到范式,都已堪称现代意义上的新文学了。这一百种优秀书目,代表了这一百年中国新文学的最高成就,其作者在新文学史上的地位也就不言自明了。

  让四中人尤感自豪和骄傲的是,其中有两位是在四中度过他们青少年时代的。“五四”时期毕业于我校的冯至(冯承植),和“文革时期”毕业于我校的北岛(赵振开),对我们来讲都不是陌生人。

   如果说“北岛诗选”受到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有着特定遭遇的那一代人的特别喜爱,而成为当时文坛上一颗耀眼的明星;那末,冯至先生的“十四行集”,就是“五四”之后在中国文坛上升起的,影响了几代人心灵的一颗巨星。当然,冯至先生有影响的著作,绝不仅止一部“十四行集”,作为诗人、学者、外国文学研究家和教育家的冯至先生,其一生的成就,更令我们后学敬仰。   

(一)

     一九一六年暑假,年仅十二岁的冯至先生,由家乡河北涿县来到北京,考入了当时的北京四中。在四中的学生生活,给他留下了终生不忘的印象,以致到了晚年,他还深情地怀念道:“在中国最黑暗的时期,有些教师怎样勤勤恳恳的教学,给学生以启迪,有些青年是怎样向往光明,‘五四’运动是怎样神速地促进了他们的觉醒。我已年过八十,我写这篇回忆,设身处地,好像还怀有在四中做学生的心情。”(注1)   

  入学刚开始的头两年,在静止如水的校园内,生活得平淡而寂寞。由于出身于没落大家庭,自然生活拮据,加之早年丧母,由孤独、寂寞而产生的自卑心理,使得老师和同学都认为他是一个不善言谈,落落寡和的孩子。

  是老师的关怀、教导,同学间的相互影响,使他在增长知识的同时,“好像也懂得了了一点人生,从他的自卑感中萌发了一种自尊的心情,他由儿时被世俗蔑视渐渐转变为蔑视世俗。”注2

  先生在回忆那时的生活时曾说:“我从中学的两位语文(那时称‘国文’)老师那里受到不少教益,一位是潘云超,一位是施天侔。” “给我印象尤深的是,他(潘云超)给我们讲了古来的一些愤世嫉俗、寓有反坑性的文章。”“我们在课堂上听先生讲韩非的‘仲尼不知善赏也’等批评孔子的言论,很有些振聋发聩的感受。”“施先生后来教我们读‘庄子’,‘庄子’散文那种汪洋恣肆的气势,读来非常痛快。”注3

  而就在这时,伟大的“五四”运动爆发了。

  “五四”运动对冯至先生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在同一篇回忆文章中,他这样写道:“一九一九年的五月四日是星期日,第二天星期一我走进校门(当时我还是走读生)便看到全校沸腾,气象一新。‘打倒卖国贼’、‘废除廿一条’、‘回收青岛’等等的小条标语转瞬间贴遍了墙壁和树干。紧接着是走出校门,宣传讲演,自动地成立学生会,派代表参加学生联合会,罢课游行,跟反动的北洋政府进行斗争。”

  在这一时期,传播新文化倡导新文学的报刊杂志,不胫而走的进入了学校的课堂,年轻的学生从中“学到了许多过去不懂得道理,也获得到不少从前难以想象的知识”。恍如大梦初醒般的青年,既已觉醒,便要行动,“不仅要读要听,而且要说要做”。那时全国各地的新文学刊物如雨后春笋般地成长起来,当时名叫冯承植,字君培的冯至先生,便和同班的同学们也办了一个名为“青年”的刊物,文章自然要由自己来写,为表示与封建传统决裂,“不承受封建道学对自己的培植”,他给自己的文章署名为冯至。取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之意。

  显然,年轻的诗人此刻急于要摆脱封建的束缚,他不追求功、名,要忘掉一切物外,甚至自己的形骸。他要在“无己”的精神境界中,超越时、空,达到绝对自由。

  从四中校园中破土而出的诗人冯至,在还不满二十岁的时候,就进入了自己的第一个创作高峰期,陆续写下大量诗作,二十年代就被鲁迅先生誉为“中国最为杰出的抒情诗人”。

   诗人在上世纪初,在中国最黑暗时期发出的呐喊声,我们今天听来,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动人心魄的震撼。   

“无边的星海,
要像狂风一般激荡!
几万万颗的星球,
一起沉沦到底!
…………
…………
愿有一位女神,
把快要毁灭的星球,
一瓢瓢,用天河的水,
另洗出一种光明!”(注4)

  诗人渴求光明的人生,追求人生的价值,这带着血和泪的呐喊声,是青春的呼啸,是严冬的惊雷,正在穿越过黎明前的黑暗与寂寞,无论到了何时何地,诗人的心都与年轻人的心,心心相印;诗人的脉搏都和年轻人的脉搏,一起跳动。

    诗人不寂寞。
 
 

(二)

  学贯中西的冯至先生,对西方文学的研究造诣很深,但这丝毫也没减弱他对自己民族传统文化的喜爱和感情。他夫人姚可崐曾说:青年时,先生喜读晚唐诗和宋词,对杜甫的诗是“敬而远之”。以后,随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特别是在抗战时期,饱受颠沛流离之苦,再读杜诗,深感杜甫和他的诗与他所处的时代和人民血肉相连,休戚与共。以后,对杜甫就一改“敬而远之”为“近而敬之了。

  这在他所写的“自谴”一诗中也说得十分清楚:

    早年感慨恕中晚,
    壮年流离爱少陵。

  显然,杜甫在诗中将个人生活与社会现实密切结合,从而达到的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的完美统一,这在冯至先生头脑中引起强烈共鸣,为杜甫写传的想法也就自然产生了。若从先生当年在抗战爆发初期,由战火纷飞的上海逃难至昆明,在赣水船上读杜甫诗集算起,构思到成书,历时十多年,说这本书是先生的心血之作,并不为过。

  “杜甫传”的完整发表是在解放后。那时,林元先生参加“新观察”的编辑工作,在他的督促下,冯至先生重新整理旧稿,作了大量补充后,连续刊登在“新观察”一九五一年一至六期上。发表后受到读者好评,也引起毛泽东主席的注意,他曾对林元先生表示:“新观察”刊登完“杜甫传”后,他也就没时间再看这本杂志了,希望他们今后能多登这类好文章。

  一九五六年在中共“八大”期间,冯至先生担当毛主席的德语翻译。同为诗人的毛泽东见到冯至,在政务闲暇之余,少不了要谈诗论诗。对中国传统诗歌见解颇深的毛泽东在谈到“爱国诗人杜甫传”时,给与这本书很高的评价,他对先生说:“你给人民做了件好事呵!”

  从来不事张扬的冯至先生,没有对任何媒体讲过这件事,也没有把它写进自己的文章里。主席的话自然让先生感到高兴,然而更多的是,先生为自己的心与领袖、与人民的心相通感到的欣慰。

  世事沧桑,风云多变,文革后期,社会上刮起了一阵抑杜扬李之风,其中也牵连到了冯至先生,但先生一直默默地,没有给与任何回答。当风停沙沉,尘埃落定之后,有人再次问及此事时,先生曾做过如下的回答:

  “我觉得抑李扬杜或者抑杜扬李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应当承认李、杜在中国诗歌史上的重要地位,他们都有伟大的成就,但各有特色,我们不应当站在一方的立场上去贬抑另一方。

  其实李、杜两人生前倒是友情诚笃,互相敬重,谁都没有故意贬低谁。当然,后人随着时代风尚的变异和个人爱好的差异,对他们可以各有所好,这也无足怪。宋人对杜诗很推重,明人就不同了,在它们的诗选里对杜诗颇轻视。我们正视历史上曾有过这种褒贬抑扬之争但我们自己则用不着去参与这种争论。

  至于七十年代初的那一股风,用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来对待李、杜,极尽褒贬扬抑之能事,那是很不严肃的。说穿了,那是按一定的意图随心所欲地写文章,投合时尚,丧失了科学的事实就是态度。

  其实,发难者本人过去也很推崇杜甫。去过成都杜甫草堂的人都知道,那里有一副对联:‘世上疮痍诗中圣贤,民间疾苦笔底波澜’,不就是证明吗?我认为,一个人对古人的评价可有所变,但是跟着风向转移,那是一种不良的学风,不能说是什麽学术研究。所以我对于当时扬李抑杜的那股风,从未加以理会。”

  诗人从未加以理会,但人民不会忘记。

  诗人的心和“诗人”的心,心心相通;诗人的脉搏和人民的脉搏,一起跳动。

  诗人不寂寞。

(三)

  冯至先生生前的最后一篇文章,“赣水滇池忆孝开”是为怀念同为四中校友的清华大学副校长陈士骅教授写的。(注5)

  那是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底,先生去世一个月前的事。

  此时冯至先生已是病体缠身,“多日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终日昏昏沉沉,虚弱不堪了。”但为追忆往日情怀,更因为这是“我答应了人家的,”先生不愿留下远行前的遗憾,也割舍不下与好友的情谊,于是便为我们留下了这篇,情溢赣水满滇池的美文。

  文章发出后,陈士骅教授的大公子陈浩先生打来电话,表示感谢,并说:“稿子写得很好,清华校刊也想刊登。”先生愁苦的对他的女儿说:“你看,我还能写,人家都说我写得不错,我还有许多内容要写,可是我的身体这么弱,不能干事儿,多么痛苦。”

  从“五四”运动开始,先生一生笔耕七十余年,一直到去世前,他的愿望依然是“我还有许多内容要写”,他所遗憾的是“不能干事儿,多么痛苦”。而对于个人生死,却很坦然。先生平静地接近日益逼近的死亡,安详地等待它的到来,这在先生最后一篇诗作中表述得十分明白。

  先生的最后一篇诗作,是为纪念郭沫若诞辰一百周年写的“重读女神”。是在这一年九月十七日那天完成的,那天,也正好是他八十七周岁的生日

  在诗后,先生还专门写了一条附注:“女神”于一九二一年首次出版。我在一九二一年写出我后来收入我的第一本诗集里的第一首诗。

  时隔七十一年,先生当然有着无限感慨,但豪情不减,激情依旧。还保持着年轻人的心态,仍在大声呼喊着:

向祖国壮丽的河山,
向宇宙的奇观,
向崇高的人物和事业
接连不断地祝贺“晨安”
…………
…………
向有巨大引力的
孕育万物的地球,
为了报答他的深恩,
接连不断的呼唤“我的母亲”

  当论及“人类进步的推动者”时,先生率真的天性,使他即便是在此刻,在他所敬爱并已仙逝多年的郭老面前,也是毫不含糊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你问我,是否想陪伴你
………连呼万岁?
我回答说,我不喊“万岁”,
却说他们永垂不朽。

  至于那一对在火中涅槃的凤凰,先生和郭老作了这样的对话:

你听了我的回答感到满意,
你却不无遗憾地说,
我已不是七十年前的那个青年。
我说,请允许我再一次陪伴你
歌颂那一对自焚的凤凰,
它们在火焰里得到新生。(注6)

  这就是先生的生死观,坦然而来,从容而去,把自己的一生与祖国,与人民融于一体,献出自己的一切而后得到永生。

  这样的诗人怎会寂寞?

  诗人不寂寞。

 

 
 

 
 


注:今年一月,冯至先生的夫人姚可崐教授病重,我校校友会会长刘铁岭、副秘书长谢荣楚在陈浩先生陪同下,前往探视,并与先生的女儿冯姚平、冯姚明一起回忆了冯至先生的往事。
  本文即为此次谈话记录。文中所有资料,均为冯姚平、冯姚明女士提供。

注1:“我在四中学习的时候”1986年作

注2:“我与冯至”姚可崐著

注3:“我与中国古典文学”1984年作

注4:“十四行集.狂风中”1923年作

注5:详情见“四中校友报2000年第6期”

注6:“重读‘女神’”1992年作

 

 
 
(乃九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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