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典型的四中人韩濯新
朱荫坡(58届校友)
 寒暑易节,时序深秋,西山的枫叶又红了。去秋登临,同窗挚友韩濯新还与我并肩共赏,不料他今夏驾鹤西归。近日又上西山,却没了濯新。独自登高临深,不禁感慨宇宙浩渺天地无尽而人生短暂渺小。诗人臧克家说:“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生死虽自然规律,但有的人死了,让人悲伤、叹惋、怀念。这一定是个好人。濯新就是。我在曲折的山路上回忆他。

  1952年,我们考入母校四中,同在初一6班。那时的午饭,是在排房的各班教室吃。课桌上一盆豆泡粉条熬白菜,大伙围而餐之。我夹起一块不熟的老菜帮子正要扔,他顺势接在碗里吃了,我是又诧异又尴尬。饭后,他温和地对我说:“我们享受助学金,不能浪费。下午还上课,别把课桌弄脏。”由此,濯新那清秀白净、亲切友善、颇为认真的少年形象,便铭刻我心,永生未忘。我们遂成挚友,过从甚密。初三代数,濯新常帮老师刻印练习题。老师想给他点补偿,被他婉拒。他说:“只当练字。刻得不好,唯恐老师同学不满意,已深感内疚。”

  1956年高一末,我班被评为“优秀班”。那股自豪劲,在“左”的思潮初起的年代,就成了自负、高傲、唯我独尊。班上,对内办了《镜子》板报,登些小杂文,批评多于表扬。对外,臂戴袖章,巡视校园,颐指气使,俨然以纠察自居。濯新虽是团员,对此颇有微辞。只因他生性谦和、友善、宽容。他说:“是母校的教诲,使我真心求学,实意做事,刚正不阿。”这年,他被评为北京市三好学生和优秀团员,荣获市教育局颁发的学习优良银质奖章。高中三年,他虽担任团支书和学校团委会秘书等社会工作,却始终成绩优良。1958年,濯新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后转入工程数学力学系)学习。一直是班里的优等生和团支书。从大学毕业直至去逝,他始终是同班校友聚会的召集人和组织者,可见其人格魅力。

  1964年清华毕业,他被分配到中科院力学研究所、工程热物理研究所工作,直至作为正研究员从党支书兼室主任的岗位上退休,几十年如一日,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忘我工作。改革开放,他更焕发青春,满怀使命感、责任感,全身心投入事业。周末照常上班,节假日从不休息。他自律甚严,决不提加班费。逢年过节,老婆孩子羡慕人家亲人团聚,站在窗口盼他等他,总是失望。工程热物理所为搞科研,急需组建计算机室。濯新作为领导和技术骨干,亲手筹建。从机房的设计,建筑的施工,直至设备的安装、机器的调试,他事必躬亲,狠抓管理与质量,精益求精。有时外出联系工作,本应派车,他却自费乘坐公交前往。就连机房的拖鞋都是他利用休息时间,亲自刷洗。计算机室和机房的建设,濯新倾注了大量心血。他既是领导,又似兄长。同事之间互相尊重,遇事商量。他把计算机室建成了一个团结和谐的集体。因成绩突出,他和机房连年获奖。1986年,他已是高工和技术骨干,可直至1996年,才晋升为研究员级高工。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赏不酬劳。但他齐宠辱忘得失,不慕荣利,只知废寝忘食地默黙奉献。他多次带队出国考察,为节省开支,作为领导,他亲自为大家买菜做饭,刷锅洗碗。闲时,别人逛街购物,他钻书店,查找资料,带回的全是书,时刻不忘进德修业。有次破天荒地买了十几只电子笔(当年那可是希罕物),尽管子女喜爱,向他求索,他却悉数赠予了同事。他升为研究员后,为勉人自励,培养提挈青年人,凡共同的科研成果和论文,尽管是一等奖,他也甘愿署名在后。他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真乃实至名归。

  濯新的老伴高晓哲大夫,是北京妇产医院的专家。她们老家属院20多户,几乎家家的电器她都修过。常是劳累了一天,刚下班顾不上吃饭,随叫随到,有求必应。原本温文儒雅的专家学者,这时成了心细如发的义务维修工。为人排忧解难,她视为本分。

  抚今追昔,盖棺论定。韩濯新尊师爱友,助人为乐。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勤奋清廉,无私奉献的高尚情操,终其一生,是一以贯之的。他常说:“是母校四中,在业务素质和思想品德上,为我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使我终生获益。”在“四中精神”的鼓舞下,他追求“做人”和“做事”的最高境界。在“俯视上路人,势利唯是谋”的今天,濯新光可鉴人的品德,能给人们一点启示吧。认真做事,清白为人。不忘同窗之谊,无愧母校之恩,这是四中人凝聚力的所在。我班每年春节必大聚,平时小聚不断。每次接送孙荫柏、倪宝恕、凌青云、吴锦华诸恩师,濯新功不可没。尽管自奉甚俭,粗茶淡饭,但外地同学来京,他必主动接送宴请,抢着点菜买单。请吃烤鸭、油焖大虾。他说:“外地同学比在京的难”。

  退休后,他参加了中科院的“科学之声合唱团”和咱们的“校友合唱团”。前者让他任团长,他不当,却甘愿辅佐。于是联系场地、借用钢琴,接送老团员,忙前跑后,不辞辛劳。多年来,为合唱团,他倾注了不少精力和心血,深受大家敬重。他走后,合唱团的第一次活动,专门为他致哀一分钟。校友合唱团是个充满关爱和谐的温馨集体。他更是如鱼得水,发挥专长。接送团长和团员,协助声部长,帮同学练声和发音。关心团员,维护团结、给校友报写报导文章等等,他乐此不疲,在团里口碑极佳。去年8月,他已病入膏肓。为了百年庆典的演出,他拖着虚弱的病体,坚持排练、坚持登台。他说:“只要不倒,就上台。百年不遇,难得呀!”可见他对母校的浓厚感情。他走后,合唱团许多校友到八宝山为他送行。2007年夏天,韩濯新已被确诊为心肌病。体质下降,气喘吁吁。他仍然带病为王行国、夏培卓夫妇合著的《华夏五千年名人胜迹》这部十五大本、320万字的宏篇巨制写书评,并拄拐杖,一步一蹭地亲自送稿上门。“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这才是真君子的为人大节。

  今年“5·12”四川特大地震,濯新已形销骨立,命若游丝,急需家人在场护理。当他得知其子韩斌被单位(中央电视台海外节目中心)派往震区一线采访报导后,他自知来日不多,却心系灾区,不但没挽留可能见不着面的孩子,反而鼓励其子安心赴命。他说:“服从组织安排,工作第一。应该到党最需要的抗震一线去。”韩斌同志在父亲的鼓励下,挥泪泣别,奔赴前线,投身危险而艰巨的报导工作,并作出突出成绩,被评为“全国抗震救灾宣传先进个人”。儿子韩斌刚刚载誉返京,6月21日,韩濯新溘然长逝。25日,八宝山告别室里面,摆有家人,亲属,我班校友会、合唱团、清华同学、中科院、“科学之声”合唱团,中央电视台———40多个花圈。他安详无愧地静卧在鲜花丛中。人们沉痛地哀悼他。

  韩濯新不是显赫人物,也无丰功伟绩。他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百姓。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一个尽职尽责的知识分子,一个终生勤勉奉献,为国为民竭诚尽忠的人。这种默默无闻,在本职岗位鞠躬尽瘁的普通劳动者,我们四中人里,比比皆是。这些人不是英雄模范,不够表彰歌颂资格。但他们却是国家民族的基石,是一切力量的源泉,是事业成功的保证。没有水滴,无以至江河,无以至大海。即使从群体观念角度看,这样的个体越多,群体的素质就越高,越和谐、越有力量。

  古人曰:“神,大用则竭,形大用则敝,形神离则亡。”韩濯新劳累一生,心力交瘁,以致心肌衰竭,悄无声息地走了。亲朋同事都说:“好人老韩是累死的,69岁走得早了点。”尽管平凡,人们还是悲伤、叹惋、怀念。我想,一个人的价值,是死后,人们说他是个好人。

  “君不见,遍山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想起他,幽明相隔,我悲凉悽怆,不禁临风陨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