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就是在跑马拉松
——记天津大学数学系教授马逢时
  春来江水绿如蓝

  天津大学数学系教授马逢时校友虽已年近古稀,然而回望当年在北京四中度过的青春岁月,他依然感到清晰如昨。

  四中有一个惹人羡慕的大操场。在马逢时的记忆中,大操场不仅仅是他和同伴们的龙腾虎跃之地,而且还见证了他和屈大同老师之间一场终生难忘的谈话。

  马逢时那时在读高一。一天自习课后,班主任屈大同老师问他:“忙不忙?咱们出去走走。”马逢时说:“行”,于是师生二人信步走入大操场,绕着大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散步伊始,屈大同老师问了马逢时一个问题:“在熟悉的人里,你心目中的榜样是谁?”马逢时率真地回答:“是我的叔叔。”原来马逢时的叔叔是东北工学院的著名教授,为国家做出过诸多贡献,并享受国家给予的优厚待遇。马逢时看到叔叔每次来北京坐的都是软卧,还经常带着他上高级饭店开荤。“一个人只要有本事,对国家有贡献,就能受到国家的重视,有名还有实际的物质利益。叔叔就是这样的人,是我的榜样。”马逢时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向老师合盘端出。如果让你参加国防单位的工作,一辈子有贡献而默默无闻,你干不干呢?老师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这是一个马逢时从没想过的问题。做出了贡献而不能留名,人的这一辈子岂不是太冤了?想了一会儿马逢时说:“不干。”具有丰富思想政治工作经验的屈大同老师没有轻易否定马逢时的想法,而是由榜样的问题入手,就什么是正确的人生观及人生的意义所在等严肃话题和马逢时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老师的话亲切、实在,分析问题具体深刻。马逢时感到每一句话都说到自己心眼儿里去了,不能不让人心服口服。马逢时于1951年踏进四中校园,初二担任了少先队中队长,初三担任了大队长,一直自我感觉良好。而这次发人深省的操场谈话,令他感到自己还很幼稚,对理想、未来的认识还很模糊,需认真思考努力追求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特别是屈大同老师的一句话:“一个有理想的人就应该时刻用可能达到的最高标准要求自己。”成为他终生的座右铭。

  作为一名在专业上颇有建树的教授,马逢时特别感谢当年四中的一批名师为自己打下了扎实的文化基础。除德高望重的刘老、张老外,还有两位老师至今仍令他难以忘怀。

  马逢时自幼对数学就情有独钟,且学习成绩一直很优异。然而他认为只有受教于王景鹤老师之后,他对数学的认识才上了一个层次,升华到一个全新的境界。他回忆道,初次听王老师讲无理数,我才知道原来还有不能有限次度量的长度。真是天外有天学无止境呵!虽然有的同学认为王老师讲得太快有些跟不上,但马逢时却觉得王老师讲课既有高屋建筑之势,又能做到深入浅出,是自己遇到的最好的数学老师。物理教师王钊亦是他非常崇拜的一位老师。马逢时说,王老师对物理学科的理解和把握,对如何启发学生思维,夯实学生基础有自己的独到之处,体现出高超的教学艺术。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王老师不断地给学生提问题,反复加码让学生做练习,在老师的强化训练下,一般性的难题已根本难不住学生。他自豪地说,有一道关于两个猴子在电梯中爬车力量如何计算的问题在大学里也算是一道难题,然而在我们中学生眼里根本不在话下。能够在名师荟萃的四中课堂上一学6年,马逢时认为真乃自己人生的一大幸事。

  培养学生全面发展,是四中的鲜明特色之一,马逢时对此深有体会。当年他风华正茂,在体育锻练上异常活跃,跑百米的成绩达到了三级运动员标准。他说那时全校同学的偶象是比他高一班的长跑健将蓬铁权。在偶象的影响下,他也越跑越远。他认为长跑既锻练了身体又磨练了意志,特别是在快跑不动的时候只要咬住牙坚持,就一定会到达终点并享受到成功的喜悦。自己毅力的养成,对即定目标能够锲而不舍地去追求,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年的长跑锻练。还有一件事令马逢时一提起就感到自豪。那是上高一时,由本班的齐大群作词,王志良作曲创作了一首班歌。马逢时觉得曲子太短,于是当仁不让地给延长了一段。王志良一看连连称好,说你这是展开部的典型手法。原来马逢时上小学时就学了弹钢琴。进入四中后在凌青云老师的鼓励下,他又到少年之家去学钢琴、学黑管,还学会了看乐曲总谱,在音乐上有一定特长。而在四中校园里,你不用发愁你的特长没有用武之地,随时随地都会有让你一显身手的机会。不久由马逢时指挥,王志良伴奏,全班同学合唱的班歌参加了在天桥剧场举行的北京市歌咏比赛并获得优秀创作奖。

  马逢时的家庭出身不好,但他丝毫也没感到因此而受歧视。他高一就入了团,后来还担任了校团委委员,此外还被评为北京市优秀少先队辅导员。1957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置身于四中校园的这6年,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纯真,岁月就如同一湾清澈的春水。然而屈大同老师的一番忠告他至今言犹在耳:“人的一辈子就是马拉松,有的时候会很顺利,有的时候会遇到沟沟坎坎,千万不要在乎一时的得失,真正跑到终点并见到成果是一辈子的事呵。”承载着母校丰厚的赠予和殷切的期望,他步入了大学校园。

  踏平坎坷成大道

  当年北大的学制是6年。马逢时特别幸运的是在4年级以后,三年间一直师从著名统计学家张尧庭教授学习,到了五六年级,更幸运地成为国际著名统计大师许宝陆教授门下的学生。在两位大师的教诲下,马逢时的专业水平飞跃提高,眼界豁然开朗,不仅能顺畅地阅读世界最新统计文献,而且能够发现其中的不足之处以及进一步发展的空间。两位大师无论在做人还是在治学上永远都是他心中的楷模。

  然而在专业之外,马逢时的境遇难言乐观。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常常会令他感到困惑并不可避免地面临冲击。毕业分配时,以他的专业水平和恩师的推荐,分到北京科学院数学所工作本已是顺理成章之事,然而有关部门以“家庭出身反动社会关系复杂,不宜留在国家级科研院所”为由,将他拒之数学所门外。在他工作无着之际,幸有天津大学人事处处长顶住政审不合格的压力,将马逢时等4名毕业生收入天大。如此结果虽说万幸,但心气颇高的马逢时难免会有沮丧之感。此时张尧庭教授找到他,对他说了一番和当年屈大同老师意思相同的话:“一个人的一生就像是在跑马拉松,成功或失败其实都很短暂。你要一辈子坚持努力,你就会获得成功。”两位老师在不同的境遇里所讲的同样的话,令马逢时感到鼓舞。他说一想起这些话就不敢懈怠,要永远努力跑下去。

  马逢时在天大数学教研室的日子并不好过。前后几任领导或是视科研为斜门歪道,或是强调搞科研必须由党组织统一安排,凡个人搞科研均属非法。为此教研室的气氛一派死气沉沉。到了“文革”期间形势更是急转之下。马逢时遭戴高帽、批斗、劳改,受尽折磨。他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正是人生长跑中的沟沟坎坎,只要咬住牙挺过去,一定会有雾散云开的一天。

  不甘沉沦,拒绝平庸的马逢时在逆境中执著地寻觅着人生和事业的突破口。1971年底,他在北京数学所印发的《数学通讯》上看到了介绍陈景润研究成果的材料。阅后他深受鼓舞和启发,于是和两个志同道合的同事组成了一个讨论班,在外界一派动荡和喧嚣的氛围里开始潜心钻研学问。

  机遇总是会垂青有准备之人。海南岛雷洲半岛以南邻近越南有一片水域名曰鹰歌海。1971年我国准备调船去勘测那里的石油资源。当时拟购买的船为挪威制造。外商当时言明:本船可以抵御的极限浪高为18米。于是交通部给天大下达了任务:算一算鹰歌海百年一遇的浪高是否超过了18米。计算百年一遇的浪高,至少应有二三十年的资料,但当时只有5年的日资料。面临这样一道尚无人解答过的数学难题,马逢时和水利系的刘德辅开始攻关。经一个多月的缜密计算,马逢时终于用“阈值法”从短期日最大波高推算出百年一遇的波高为19.2米。于是向交通部建议,在台风季节不宜出航,非台风季节则没有问题。1973年底,马逢时和刘德辅将计算成果整理成《波高的多年分布及其计算方法》一文,正式向全国交流。这一在国际上极值统计分析中最早运用“阈值法”的文章立即在全国引起关注,并于1974年修订后再次油印散发,在国内5个港口和多个部门得到推广应用,在实践中成功地经受住检验。

  在“文革”期间,马逢时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坎坷,当时,为了验证、完善、推广自己的成果,他需要计算大量数据。当时计算机刚刚研制成功。虽功能落后却不让人随意使用。一天刘德铺开好了介绍信准备第二天带马冯时上机。然而机站的工作人员从密封的信封中抽出介绍信一看就笑了。原来上面写的是“马逢时家庭出身反动社会关系复杂,不宜上机。”为此马逢时不得不委托别人代算,靠帮别人修改错误而争取些机时,为上机而无奈地付出了许多额外的精力。当年南海舰队看到马逢时和刘德辅的论文后觉得很有应用价值,拟请他二人前去讲解,为了节省时间,还特意请他们坐飞机前往。马逢时那时还没坐过飞机,为此颇有些兴奋。然而当时数学教研室的负责人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负责人对刘德辅说:“马逢时家庭出身反动,记性又特别好,泄露了国家的军事情报谁负得起责任,绝对不能让他去。”马逢时对这种不公的待遇早已视为家常便饭,只是遗憾没有坐成飞机。然而更大的遗憾是由于极“左”思潮的阻挠,他的应用“阈值法”的论文直到1976年才在《应用数学学报》创刊号上正式发表。而美国的一位教授在1975年发表了一篇关于用短期的数据推算长期极值的论文,使用的方法和马逢时的类似。马逢时的成果虽推出于1973年,但正式发表却比人家晚了一年,因此发表权只能属于人家。遗憾只能归因于那个时代,而马逢时是国际上首先使用“阈值法”的统计学家之一却是不争的事实。1979年马逢时更进一步推广此法而提出“复合极值分布”概念,并广泛应用于水文气象、地震震级预报等方面。他的论文被原高教部科技司推荐为我国出席国际海洋水文气象会议的4篇参会论文之一。当时他还没有资格出国,由天大副校长于1979年5月带往美国休斯敦宣读,在国际上受到高度评价。

  强调理论联系实际,侧重解决实际问题,是马逢时从张尧庭教授那里一脉相承的治学思路。在那段时间里,他还曾解决过工程机械中高速锤打击运动的计算问题,为天大水利系编制了泥沙淤积的计算程序,为国家在水利施工中节省了大量资金,并吸引了前苏联和东欧国家前来有偿求助。天大的一栋“泥沙楼”,即是由当年计算泥沙所赚取的外汇建成。“文革”后,随着周围的环境日渐宽松,马逢时在专业上积蓄的能量一发而不可收。他参加了多次统计学术会议和交流活动,为在全国推动概率统计学术发展尽心竭力。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亦逐渐成长为我国概率统计学界的领军人物之一。1982年他被选为全国概率统计学会理事,后任常务理事。他主持过4项、参加过2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及国家教育委员会科学基金项目的研究,并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一项,1985年主持制订了国家标准:《Ⅰ型极值分布异常值检验》,在国内外学术刊物或学术会议上发表有关应用统计方面论文30篇,培养数学专业应用统计方向硕士研究生12人。他于1983年破格晋升副教授,1987年再次破格晋升为教授,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专家津贴。

  马逢时曾先后以访问学者身份赴美国和澳大利亚交流,1992年至1995年在南非西北大学统计系以高级讲师(访问教授)身份任教4年。1995年马逢时获得了剑桥世界名人录证书及“二十世纪出色成就奖章”。

  锲而不舍地努力,终于令马逢时的人生道路逐渐变得一马平川。

  霜叶红于二月花

  马逢时于2000年3月从天大退休。但他感到自己人生的长跑还远远没有跑完,还能继续为社会做出贡献。除常规的学术活动外,他把很大的精力投入摩托罗拉首创的六西格玛管理的培训推广工作之中。

  摩托罗拉构建的六西格玛管理模式是已经被许多成功案例充分证明的一种行之有效的系统管理方法。推广、应用这一现代化的管理方法在全世界正方兴未艾。由于这一管理的核心思想是“基于数据驱动与决策”的原则,因此要求工程技术人员必须具有一定的统计思想,学会统计方法,而在这方面能担负起培训职责的教师实属“一将难求”。由于摩托罗拉与天大是合作单位,于是在天大校内对专业人员广泛招贤。符合条件的人员一是必须具有相当的数学、特别是统计学理论功底,二是必须能用英语讲课。马逢时两个条件都具备,且一向乐于接受新事物迎接新挑战,于是从1996年开始介入六西格玛黑带(骨干)的培训工作。2000年起他陆续通过了摩托罗拉大学全部黑带课程的严格认证(当时全国只有3人全部通过),并开始在全国各地进行六西格玛培训和项目辅导工作。除摩托罗拉自身外,他还先后给联想集团、中兴通讯、费思卡尔半导体、东芝、日立等多家企业进行了培训咨询工作。为提高我国企业管理水平和竞争力,他从不计较报酬,于2003年开始参加中国质量协会领导的六西格玛管理推广活动,2004年被正式聘为全国六西格玛推进委员会专家、顾问,2005年被中质协授予“全国优秀培训教师称号”。2004年他主持编写了中质协六西格玛黑带注册考试指定辅导教材《六西格玛管理》(统计部分),2006年又参加编写了其修订版。2005年他主持了世界著名的MINITABR15统计软件中文版翻译审查工作,其主持编著的《六西格玛管理统计指南》于2007年出版,主持编著的《基于MINITAB的现代实用统计》于2009年3月出版。

  目前马逢时的工作日程排得满满,讲学、培训、著书立说,比退休前还要忙碌。“霜叶红于二月花,”一场精彩的马拉松还在继续进行中。



阎世宁(65届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