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初现的时节
——怀念孟吉平司长
外面依旧热,可是风却有点不同,潮润的东西少了,坐在有穿堂的所在,极其凉爽。立秋过去二十几天后,秋意,姗姗而来。

  上网查了一下,老人去世的日子是四号,是立秋前几天。经过当初的震惊之后,看着网上的消息,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儿,像夏天过去接下来是秋天一样,不容置疑了。人们的摇头否认,不过是跟这迟迟不退的高热天气一样,是对夏的留恋,对秋的拒绝。

  意料之中,是常情;意料之外,叫意外。意外是对人想象力的挑战。

  可是啊可是,再怎么样的想象力,能与生活的万千变幻相抵吗?———如此无情,如此残酷,如此无奈,如此荒诞……

  不可言说,不堪言说,不想言说,不能言说。

  和老人的接触不算少,私交却不怎么深。对他的了解,很多,却又很少。

  孟吉平同志第一次来我校,引发全校性的大扫除。来了之后,好多我们颇费苦心准备之处都没去看,心下窃喜之余,也有些失望。校长转述孟司长的话告诉我们,“别因为我来惊动太多吧?……方便吗?”———一个对上下级交往的潜在规则极其熟悉并且很不装蒜且体谅人的领导。这个领导,当时的名字及职衔我都是初次听说。教育部,在当时的我看来,实在是遥不可及且高不可攀的国家权力机关。

  转年,我得以在天津亲耳聆听他的讲话,距离仅三米之遥。

  那次,在大话题、堂皇的话题讲完之后,他几次欲言又止,说出的话我似乎明白了,但又没明白到底要我们怎么样。当晚,主管领导们再次碰头,我无权与会。第二天的会上,孟司长几次欲言又止之后,天津郭校长接过话头,校长们心照不宣地纷纷点头应许。这次我听明白了,是各校要交管理费。数目未定,但事儿是确定的了。呵,把孟司长难为成这个样子的,是这件事。昨天,是那些校长们看出了孟司长的为难,私下通好气儿,背着孟司长达成了让孟司长满意的共识。

  孟司长对收费这件事儿表现出的迟疑和羞涩,使我把他从高高的领导坐席上请下来,心里认他做普通民众的一员。

  无一例外,后来在遇到需要疾言厉色的场合,需要定规矩执行规矩的时候,需要对人事有所变动的节骨眼儿上,老人无一例外都会出现一些犹疑,说出来的话准是与他内心的实际想法有距离的———所谓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才可形容。

  我便疑惑,这样的人,如何执掌执行国家权力呢?那是一个陌生的领域,我不熟悉的所在,想象不出。

  后来,在各校的各种会上相遇,接待方、主办方多坚称自己是他多年的老部下,盛赞当年师范教育的辉煌,孟司长宅心仁厚,体察下情。虽说有虚词委蛇的成分,但分析起来,一个退下来多年的老领导,无论到谁的地盘,都能得到那家人极高规格的礼遇,这也不是没原因的。人说曾国藩为官,“人不忍欺”,此之谓也欤?

  2005年,有一个研讨会在我校开,孟司长是主要领导。会上有我一小时的研究汇报,极枯燥。老人坐在前排正中,我偷眼看去,他一直专注地在听,时时点头。这些细小动作,慢慢化去了我脸上僵硬的表情,缓和了那平板的声调。后来提及这个报告,他说,小孙哪,你就是说话太快,一个小时,把我累坏了。啊,不是说你说得不清楚,很清楚,下次慢点儿哈!

  我想起来,他每次报告,字字咬得清,语速也慢,看来有照顾听众记录及理解的成分。想起因此还心里对他小有嘀咕,真该掌嘴。

  后来我校在这个报告基础上,继续研究相关课程设计,因此得以与老人多了接触的机会。

  如果说,从大家对他的尊敬,能看出他以前的为官之道;从他谈吐的儒雅与方正,能看出他的学养;从他对人对事的态度,能看出他的价值取向:那么,从他对生活细节的注意,能看出他对自己健康的关心,对生命的呵护。

  他极少坐在有风直吹自己的地方,房间的空调,也都开到最小。血压、血糖、脉搏,这些数值,都常有关注。饭桌上,不多饮,不多食。每种菜的营养价值几何,都能评价一番。常关照我们不要总吃油炸食物,偶尔吃解馋还行,不可天天食用。冬季,身上的服装保暖第一,美观第二。他有哮喘病,时常舟车劳顿,便随身带着药。“邓丽君就是这个病没的,发作了服药不及时。”他是极其引以为戒的。谈及家庭,他极满意:女儿从国外回来了,晚年有靠。曾谈及播音员齐越的子女都在国外,死了只能学生同事帮着打理后事,他颇为唏嘘。

  一切似乎安好妥贴,人生四季,炎夏过后,清秋来临,刚好刚好。

  “无常”却躲在身边不知哪个角落,不声不响毫无先兆地,偷袭了他。

  所有牵挂他的人,听了这个事实,怕都是一种欲哭无泪的震惊与伤感:

  命运啊命运,你的不可知的极限,是哪里呢?对你,我们除了茫然感叹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回顾他的生平,杜撰挽联一副:

  音容宛在,门生故友怀旧事

  德绩常存,“师范”“语司”仰余荫

  注:孟吉平同志是我校57届校友,曾在四中任教师,后调至国家教委师范司和语委任职。本文作者为沈阳艺术幼儿师范学校孙玉石同志,系由孟吉平老师的夫人、我校语文高级教师程美至推荐。


  孙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