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由心生 神随物游
记60届初中校友彭世强

彭世强
前几年,《四中校友》报曾刊登过一篇介绍彭世强校友的文章,题目是《与理想对话》。

  文中写道:“在京城四合院里长大的世强,喜欢画民居。显然,胡同深处,四合院里儿时的生活,留给他深刻的印象。”所以,我一直以为,世强是个地道的老北京。特别是在初次与他见面时,那种待人谦和客气,热情而不失稳重,洒脱率性而不拘泥的北京人做派和纯粹地道的一口京腔,同样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在最近一次与世强的交谈中,我才知道,他老家在沈阳新民,该算是个东北人才对。祖上几代,历来以耕读为本,在当地是个诗礼继世、耕读传家的殷实家族。“勤读传世”和“立己达人”的家风,使这个家族的子弟,自然会接受到当时社会所能给予的最好教育。上世纪初,在中国最初的留学潮中,他的父亲有机会出洋到海外学习金融。学成回国后,在中国银行从事金融工作。供职于京、津及关外地区,由于曾在徐州负责筹办中国银行在鲁南苏北一带的事务,因此把家眷接到徐州,世强就是那时在徐州出生的。以后,他父亲到北京工作、落户,他随之到了北京,“在京城四合院里长大”。

  待人随和,说话不喜字斟句酌而稍显随意的世强,在谈及自己幼年时候的生活,说到自己的父母,他那凝重的表情,使我明显感到,对以往的岁月,世强不止是怀念而已。

  他对我说:父亲对子女的管教还是宽松的,家里的孩子都能享有相当的自由。但毕竟传统教育观念在这个家庭里的影响不可小觑,所以,没上学前,孩子就得先学会认识一些简单的字词、背诵一些浅显的诗句,这样,父母就成了孩子的启蒙老师,套用现在的话,就是“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只不过在那个时代,时下的这种“竞争”意识并不普遍,家长们无非是觉得,得让小孩子知道应该勤奋,不可太过散漫、懒惰,荒废光阴。尤其是他的母亲,受过很深的传统教育,在这方面的要求就更严格。于是几张红模子和一支毛笔,就成了把世强约束在书房里的手段。5岁开始习字、看帖的世强,在掌握方块汉字的间架结构和对毛笔的驾驭能力上,似乎有点天赋,这在让父母感到喜悦的同时,也对孩子的未来有所期望。

  但写大字只是家庭教育的形式之一,而像“父母呼,应勿缓,父母命,行勿懒,父母教,须敬听,父母责,须顺承。”以及“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这类《弟子规》和《朱子家训》里的一些训诫,那是从小就被强迫印记在脑子里的,因为这些才是家庭教育的核心内容。

  小小年纪,死记硬背,当然谈不上能够理解其中的什么内涵意义,但一旦领悟到,这些都是为人处事必须遵守的规矩时,却教他记住了一辈子,影响了他的一生。

  这大概就是世强对幼时生活,不止是怀念而已的原因吧。同样让世强怀念不已的,还有他在四中读书、学习的那段日子。

  和大多数校友一样,所以要到四中读书,目的是要进清华、北大,世强就更明确,他是一门心思要进清华读土木建筑的。这也许是缘于从小居住的四合院,其建筑整体的和谐、构件细部的精巧和庭院里的盈盈绿意,深深地吸引着他;也许是因为从小看到的西洋建筑图片,和听大人们讲到的西洋建筑的新奇壮观,让他着迷。只不过进入四中后,现实与理想的距离,未能使他如愿,而他在四中遇到的几位恩师,却让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重视美育是四中的教学传统之一。早在建校初期,四中学生就组建过“国画研究会”(注1)这样的美术团体,聘请当时在校任教的著名美术鉴赏家、教育家李智超先生(注2)为本会导师,“指导研究的方法及实习等事”。这个传统一直延续下来,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包括世强在校的那几年,喜爱美术并且画得相当不错的四中学生为数不少,而担任美术教学的先生们,都有着极高的艺术修养和教学经验。霍廷显先生是齐白石大师门下高徒,王润琴先生是当代美术大师、著名教育家王森然的长女,毕业于北平艺专。这两位先生把喜爱美术的学生组织起来,成立课外美术小组,从静物素描到野外写生,进行了系统、正规的基础训练。并相继把他们送进了美术院校,引领他们走上艺术道路。这些学生当中,现在已有很多人成为海内外知名的美术家。

  世强入学不久,王润琴老师就从他那虽然稚嫩,但已略显功底的书法习作上,认定这是块可以造就之才。不仅让他参加课外美术小组,还让他担任了小组长。在王润琴老师的精心培养和同学们的帮助及相互切磋之中,世强的技艺得到提高,从在美术殿堂外的徘徊到得以进门,步入正途。而他和王润琴老师的师生情谊,则延续至今。逢年过节,他必打电话问候或登门看望,至于书信往来则从未间断。

  世强曾不止一次的对我说,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能忘记,当时四中的读书环境和师长们身上浓厚的艺术气息。尤其是王润琴老师对他的影响,真可谓一生一世,怎样说都不为过。毕业于北平艺校的王润琴老师曾受业于徐悲鸿,其艺术理念与徐大师一脉相承。正是从王老师这里,世强第一次领悟到中西艺术的相同与不同,惊喜地看到中西艺术的合璧之美,立下了要穷其一生,探究此美的志向。同时,他也进一步悟到,单纯把画画好看了,那不过是个画匠,要想找到真正的“美”,并且通过自己的创作表现出来,非要有一定的文化底蕴才有可能。而且,这个追求“美”的过程,决非易事,是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才会有所获得。对此,世强颇有感触:“在四中形成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在那个时候是非常具体化的,那就是人生不可虚度,要有成就一项事业的决心和坚持下去的恒心;遇到困难波折,要有把握住‘事’的耐心和一定能成功的信心。如果说我在少年时期就有自己的人生理想,而且坚持至今,以致现在能有所成就,那皆是受益于此。”

  三年之后,世强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附中,而在四中这几年的学习生活则成为他至今依然的怀念。

  由徐悲鸿先生创办的中央美术学院,在1953年增设附中部,是中国最具声望的中等美术学府之一,这所学校向来注重从专业基础、文化素质和创新意识等方面,对学生进行培养,尤其重视对学生加强中国传统艺术素质的教育。

  世强对我说:“除了重视基础训练、文化学习、艺术修养,学校还努力培养学生关注社会,观察生活与自然,养成艺术思考的习惯。培养生动活泼、新鲜敏锐的艺术感受和创作能力。学习的专业课程有素描、速写、解剖、透视、色彩等。进入高年级后,学生还要接受国画、油画、壁画、版画、雕塑等专业训练。经过这样系统、正规、全面的教育之后,学生掌握了多种绘画技能,毕业后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世强还进一步分析了自己在美院附中的学习经历,他认为“自己的审美情趣,很大程度是缘于从小所受到的家庭、学校环境的熏陶,而自己的艺术观,则是在附中读书那一时期逐步形成的。”

  在附中,世强不仅接受了中国传统文化中“思理之妙,神与物游”(注3)的美学观念,还在老师的指导、引领下,从所接触的西洋美术作品中,体会到这些作品表现出的意境,与中国传统绘画所表现出的意境的巨大差异,感受到中西文化间的不同之处。

  美院附中的教育理念来源于徐悲鸿先生的艺术观。徐悲鸿先生把西方艺术手法融入到中国画中,创造了新颖而独特的风格。从他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继承西洋古典艺术严谨完美的造型特点,掌握了娴熟的物象局部的体面造型和光影明暗的绘画技巧之后,让我们欣赏到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线条造型和笔墨之美。而正是这合璧之美,在让世强顶礼膜拜的同时也注意到,若从表现出的意境都不是“所谓自然的真相”这点看,则这些作品所展现的,都是画家自己心灵所映照出来的自然景象、外在客体,是画家自己的感觉。所以他认为,所有这些中外大师们的作品,无一例外的都可以看出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独特个性和画家色彩缤纷的内心世界,并由此悟出中西美术的相通之处。并且进一步认识到,在坚守传统的同时,吸收外来文化元素,博采众长,与时俱进,这样的艺术作品才是有生命力的作品,从而有了“中西合璧,美在中西之间”的艺术观。

  在离开附中之后的几十年的艺术实践中,世强从自己的切身体会中,更深刻感到“艺术要有引人入胜之美,又要流于自然,不见斧凿的痕迹。”是中外所有艺术门类所共有的审美标准。世强非常赞同傅雷所言“理想的艺术总是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好像是天地中必然有的也是势所必然的境界,一露出雕琢和斧凿的痕迹,就变为庸俗的工艺品而不是出于肺腑,发自内心的艺术了。”并身体力行之。

  应该说在世强40多年的艺术实践活动中,虽没有太大的跌宕起伏,但也绝非一帆风顺。尤其是在他刚刚离开附中时,上世纪60年代那个动荡的时局,一切都被颠倒,这使世强失去升学深造的机会,让他着实迷茫了一阵子。所幸进了工艺美术研究所,没有离自己喜爱的事业太远。

  时代不会倒退,也没有理由停滞不前,当“文化大革命”被宣告结束时,人民迎来了又一个春天。上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文联筹备成立出版社,受友人之邀,世强参与其事。出版社正式成立后,他历任出版社主任、编审等职,直到前几年退休。

  无论是在工美研究所工作,还是在出版社任编审,天性勤奋的世强,始终没有放松自己的艺术创作,在多年的艺术实践中,他创作了大量的作品,其早期主要作品《周总理您在哪里》、《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等,在国内画坛均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至于他画长城、民居,那是在附中上学时就开始的。但以此为题材,创作出大量作品,则是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期,曾见诸多家媒体。当时《文艺报》、《中国艺术报》、《人民文学》、《民俗》、《青年文艺作家》等报刊都曾相续做过报道和介绍,北京电视台也播出过以“画长城的画家”为题的专题节目。

  说起世强画长城,画民居的缘由,虽然我与他有过多次交往,但始终并不十分了然,如果一定要说出个什么理由来,我想大概是因为,当时代的发展,使中国古老的面貌,日渐更新。只是由此带来自然景观的变异,人文景观的散落、消失,以及北京城里四合院不得已的逐步拆除……在让人们为中华民族崛起而欢欣鼓舞的同时,也有些难以言表的失落。人们对此尽管会有不同的解读,但我知道,世强的内心感受肯定是要更强烈些。

  也许是想在画面上找回内心里的失落感,并满足由此激发起来的创作欲望吧。世强心中的冲动,促使着他要出去找寻,至于能够找寻到什么,怕是他自己也未必清楚。为此,世强跑了很多地方,从黄河两岸,山陕两省,到江南水乡,西南边陲,创造出来大量作品,也受到普遍好评。但世强最终还是把脚步停留在了北京。

  世强曾著文写道:“凡有成就的画家,必须要有自己的个性载体,而在寻找个性载体的同时,一定要立足于生活,必须画自己熟悉的生活,描写本民族和本地区的生活。70年代末,我开始用版画表现民居、皇家园林。同时也不时去京郊,寻找乡村的民居环境。”

  而一位朋友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他来到京西门头沟,找到了深山里的川底下村。在这个有限的区域内,世强惊喜的看到了无限的内容。

  这是个很小的山村,不仅小而且偏僻,是因此而被历史遗忘,还是时代的脚步太快,始终没能踏入这个村落,世强以为这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古朴的村落里,保存至今没有变动的明清建筑格局,和与其相随相伴的民风民俗。蕴含着对潮流的超然,对自我的执着。

  在世强的眼里,这无疑是他所追寻的理想之所在。于是他深深地迷上了这里。

  作为撩开川底下村迷人面纱的第一人,艺术创作的主体和客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于是就有了一系列作品的面世。并由此扩展到周边的清水镇、灵水村、沿河城、法城村……

  京西的写生创作活动,没有耽误世强对内城四合院的工作,不到几年,已整理出成系列的有关名人故居的创作作品。眼下,他正着手进行京城王府、皇城的写生创作。

  尽管已过花甲,但我们可以明显感觉到,世强的艺术创作正处于旺盛期,绘画技法与表现形式都在日趋完美。我在不同场所,见过他的近百幅作品,在这些作品中,他用写实的手法,在画面上显现出眼前所见的真实,再以写意的水墨,渲染出画家欲表达的全部。中国传统绘画中最有生命力的表现手段———笔墨,此刻成为画家自然天性的流露,既是率真的释放,更是情感思想的表达。借助西方现代绘画的表现手段,解构传统笔墨形式,在意象与抽象、写意与表现、墨彩与线条的互补、交汇、融合中,在传统的框架结构内,画出了一张传统的画。只是其色彩的大胆挥洒、细节的丰富变化、以书入画的笔触所蕴含的,引动人深入思索的内涵,表达出的就不只是对美的向往,对往昔的缅怀,而是更多的内容了。行文至此,不由得想起“境由心生”和“神随物游”这两句话。

  在客观外在通过人们内心感受而展现出来时,站在理想与现实、现在与未来之间,凝视眼前的种种,导养神气,宣和情志,通过反思以启迪自我,才是渴望获得健全人生和独立人格的人们的精神享受。

  我想这应该是世强和我们大家共同的理解与追求吧。

  注1:见本校王海明老师转录之《本校国画研究会成立的经过》,作者是32届校友袁熙纲。

  注2:李智超是四中建校初期的美术教师。离开四中后,曾任辅仁大学美术系讲师,河北艺术师范学院副教授等职。毕生从事美术教育工作,擅长山水画,精古书画鉴赏和中国画论画史的研究,著有《古旧字画鉴别法》、《中国绘画史》等。

  注3:见刘勰《文心雕龙》之《神思》篇。

  九歌(62届初中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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