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志兮天下事,但有进兮不有止
——访1967届初中校友张小济博士
  雷曼兄弟死了,金融海啸来了。霎时间,世界经济一片风声鹤唳,哀鸿遍野。放眼各国,深感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一切关心国家民族命运前途的人都不得不问:这场“海啸”究竟因何而来?它会肆虐多长时间?中国能够全身而退吗?如果不能,它对我国经济到底能有多大影响,会不会打断中国复兴崛起的进程……

  带着这些校友们共同关心的问题,2009年5月6日上午,我们在四中校园采访了我校1967届初中校友,现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对外经济研究部部长、研究员,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的张小济博士。

  博士官拜正局,又是享受国家特殊津贴的经济专家,却无一点儿官场大员学界名人所常有的那份骄气,采访就从家常话拉起。问及近日正在忙于何事,答曰接到预约电话时,他正在写辞职报告,自愿申请摘去“官帽儿”,给年轻人腾位子。见我们并未显现诧异的脸色,博士会意地笑了,他说也只有四中人才能够理解他未到退休年龄就要急流勇退之所为。

  是啊,虽说行政职务往往在一定程度上被看作是对个人能力的一种肯定,在现实意义上还可能意味着一定的物质利益和荣誉所在,但对于一个真正的四中人来说,一官半职又算得了什么?能够摆脱行政职务的羁绊,专心致志地去搞自己所喜欢的课题研究,不是更有意义的生活方式吗?就这样,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四中、四中人、四中生活以及对四中精神的探讨……

  张小济1964年考入北京四中初中,本该在1967年毕业,但因受“文革”影响,直到1969年才离校。5年四中生涯,不仅让他从少年走向青年,也让他的人生观、价值观和生活理念得以定型,为一生的学习、工作、生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张小济至今还记得当年考上四中时,不但自己高兴,全家高兴,连街坊邻居都跟着高兴,因为四中是得到全民认可的好学校,四中学生都被看作是好孩子、人尖子;只要戴上四中校徽,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人们钦羡的目光。在人们的期望和信任中成长的四中学子,想不自律都不敢,想不自信都不行,即使在那人人都被卷入的疯狂年代,他们也比其他学校的学生更理智些,起码不会去打老师。

  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老三届学生一样,张小济也于1969年被上山下乡的大潮席卷到陕北延长县安沟公社学赶大队插队,整整当了两年农民;1971年入伍,又当了5年兵;1976年复员回北京,被安排到北京整流器厂当工人。所不同的是无论在残破的陕北窑洞、火热的部队军营,还是在嘈杂的生产车间,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读书,没有停止自学,没有放弃对知识的追求,因而也终于抓住了改变自己人生命运的机遇……

  1977年恢复高考,凭借着北京四中老初二的根底和多年坚持自学的功力,张小济于当年顺利考入北师大经济系,7年寒窗,一举拿下硕士学位并于1984年进入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工作,继续在职攻读而于1988年获得博士学位。1990~1991年赴英国从事访问研究,回国后长期致力于宏观经济管理和对外经济政策研究,包括跨国贸易和投资、多边贸易体系、周边区域经济合作等诸多领域,自2003年以来更是连续发表出版《中国对外开放的前沿问题》、《中印经贸合作发展前景》、《面向21世纪的中韩经贸合作》、《走向世界市场》等多部力作,为国家宏观经济决策提供了大量有价值的参考意见。《老子》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张小济始终认为自己今日所取得的工作成绩和学术成就,一切都起步于那难忘的四中5年,虽然其中动乱时间占了大半,但名师们的言传身教,校风、传统的无言熏陶,同窗学友的相互激励,潜移默化,润物无声,无时无刻不在鞭策他,教育他,教他做人、做事、做学问,这一看不见摸不着的潜在影响大致可分为4个方面:

  一是培养出了旺盛的求知欲,四中人大多喜读书,好学习,即使在极端艰难的环境下也能坚持,故一旦有了适宜的土壤,必能开花结果,有所成就;二是从小树立以天下为己任的崇高责任感,在四中自私自利者没有市场,学生大多眼界开阔,关心时事,即使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也能以“位卑未敢忘忧国”自勉,把为国家做大事作为人生一大追求;三是形成了求真务实敢说真话的好作风,四中人或许可能说错话,也可以不说话,但一般不会说假话,更不愿随波逐流,故常给人以狂傲的感觉,虽可能导致仕途坎坷官场失意却能获得他人尊敬;四是养成了做事认真的工作学习态度,治学严谨,特别有益于从事学术研究。张小济认为这是四中留给他最宝贵的人生财富,他一辈子都要感谢母校,感谢老师,对四中永怀感恩之心。

  话题回到经济形势。众所周知,当前世界经济出了大问题。由美国金融资本主义所造就的一批贪婪、愚蠢、尔虞我诈、道德堕落的“掠食者阶级”,依靠垃圾抵押贷款和金融衍生品,以牺牲多数人的利益为代价牟取暴利而导致的美国次贷危机不断恶化,现已扩散到整个金融领域。张小济介绍说,在伦敦峰会期间,各大银行甚至要求员工着便服上班以避免遭受袭击,因为在金融海啸的受害者看来,银行家都是骗子,他们就是罪魁祸首,当然应该找他们算账……

  张小济认为这样的看法并非没有道理,然而也只是看到了问题的表面。隐藏在背后的是系统性风险,是整个经济系统出了问题。多年来,西方在利润至上原则的驱使下,脱离实体经济的过度金融创新及金融投机行为盛行。美国更是发明了“虚拟经济”,虚构了无需商品、投资、工厂、工人,只需通过金融资本象征性地无限流动便可创造巨大财富的神话,造成了巨大泡沫,为金融危机的爆发埋下了种子。与此同时,西方的金融监管却没有跟上金融业务的发展速度,对众多金融衍生产品、对冲基金等类似的金融投机赌博工具,在尚未建立完善的监督机制、健全监管手段之前,就将这些产品散播到世界各地,从而直接导致金融危机的爆发,其根源就在于金融监管体系远远落后于金融创新和全球化发展。

  在张小济看来,更为严重的是这些打着金融创新旗号的投机赌博工具又直接导致了金融信息系统失灵。对于谁也说不清来龙去脉的金融衍生产品,想要清理都无从下手。而信息系统相当于整个金融系统的血脉,血脉不通,必然导致肌肉坏死,接连出现企业倒闭、大量失业、购买力下降、通货紧缩、信用丧失等一系列问题,搞得银行谁也不敢借钱给别人,信贷一停,整个经济也就转不起来了,问题只能是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张小济认为在经济全球化已成为现实的今天,这场危机必然波及全球,谁都难以幸免,中国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当前最大的麻烦是作为拉动经济发展三驾马车(投资、出口、消费)之一的出口受到了严重冲击。自2008年10月以来,由于出口订单骤然减少,国外进口商不能按期支付货款,已呈现出口急剧下降态势,其中劳动密集型产业还相对好些,电子信息技术等较高端产业所受冲击最大。因出口受阻工厂停工,估计已造成1000万~2000万农民工失业,搞不好还会形成社会问题。

  投资方面也不容乐观,其中最大的问题是房地产。谁都知道中国的房地产业泡沫不小,导致房价虚高,超出购买力所能接受的水平。但房地产商谁也不愿大幅降价,实际上由于在房地产开发成本中,地价、税费一般要占到60%以上,也使得大幅降价空间有限。而房价不降,销售也难,如何打破这两难局面,是个迫切需要研究解决的课题。因为房地产的产业链很长,从钢铁水泥建材直到装修装饰家具家电,如果它转不起来,对经济复苏的影响可想而知。

  关于刺激消费,张小济认为是个老问题了,除了提高国民、尤其是农民可支配收入外,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有关消费的便利问题,譬如家电下乡,就要先解决电力供应问题、维修网点分布问题;汽车下乡,就要先解决农村道路建设问题、加油和维修方便问题等。便利问题不解决,手中有钱也未必能扩大消费,所以短期内不能对此抱太大希望。

  尽管存在诸多难题,张小济还是对中国经济的强大生命力有着充足的信心。据他估计,在政府应对经济危机的一揽子政策措施刺激下,今年下半年出口就可以逐步恢复,国内投资、国内消费状况都能有所好转。虽然不敢说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但起码相对于危机开始时的恐慌阶段,现在已经是基本稳住了。相信中国经济必能一天天好起来,最早走出世界经济危机的阴影,但是需要时间,别指望一两年内就能全面恢复,也许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完全走上正轨。

  张小济不无感慨地说,中国太大,难题太多,所以中国的复兴没有别人铺好的路可走,只能走自己的路;没有可学的榜样,只能以自己为榜样,在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就是“天下”。四中人常说以天下为己任,那就首先要以振兴中华为己任。要完成这一伟大的历史使命,光有钱不行,更需要智力,需要自信,需要造就具有大视野、大眼光的一代人。在教育上有着悠久历史和非凡业绩的北京四中理应为此做出更大的贡献。



张雪强(1965届校友)